开学半个月,江时妧慢慢适应了女学的日子。
林先生虽然严格,但不凶。功课也不算太难——认字、写字、背书、弹琴、下棋。她写字还是歪歪扭扭,弹琴还是像杀鸡,但至少不害怕了。方敏成了她在女学最好的朋友,两人每日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抱怨林先生布置的功课太多。
但江时妧也发现了一件事——有些同窗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是几个年龄大一些的女孩,坐在后排,经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江时妧每次回头,她们就不说了,低着头假装看书。
“方敏,她们是不是在说我?”江时妧小声问。
方敏看了一眼后排,也压低声音:“好像是。你别理她们。”
“她们说我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听见。”
江时妧没再问。她不是怕事的人,但她也不想惹事。娘说了,到了女学要跟同窗好好相处,不要吵架。
这日课间,江时妧去茅房,路过院子里的银杏树。后排那几个女孩正站在树下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话吹了过来。
“……你看她那样,文官的女儿,整天跟武将家的混在一起。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就是。听说她每日放学都跟谢家的那个一起走。两个人手拉手,也不嫌丢人。”
“谢家的那个是武将之子,将来要上战场的。她跟着凑什么热闹?”
“谁知道呢。也许人家想攀高枝呗。”
“谢家算什么高枝?武将,粗人。”
几个女孩笑了起来。
江时妧站住了。她的脚步停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那几个女孩还没发现她。她们还在说。
“……我娘说了,文官的女儿就该跟文官的儿子玩。武将家的,粗鲁,没规矩。”
“可不是。你看她走路的样子,咚咚咚的,像个男孩子。”
“还有她笑的时候,嘴巴张那么大,牙齿全露出来了。我娘说笑不露齿,她一点都不懂。”
江时妧深吸了一口气。她走过去,走到那棵银杏树下,站在那几个女孩面前。
几个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都不说话了。有一个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就恢复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那个领头的女孩叫张婉婷,父亲是礼部郎中。她比江时妧大两岁,个子也高半个头。
“来了有一会儿了。”江时妧看着她的眼睛,“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婉婷不笑了。她旁边的两个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听见了又怎样?”张婉婷仰着下巴,“我们说错了吗?你本来就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江时妧没有生气。她看着张婉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知堼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跟他走那么近,不怕别人说闲话?”
“什么闲话?”
“说你不要脸。”
江时妧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她没有退缩。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张婉婷很近。
“你们有意见,当面跟我说。背后说人,是小人做的事。”
张婉婷被她逼退了一步。江时妧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又硬又亮。
“你——你不讲理!”张婉婷的声音有点抖了。
“我讲理。”江时妧说,“是你们不讲理。我跟谁做朋友,关你们什么事?我爹都没管我,你们凭什么管?”
张婉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时妧继续说:“还有,武将不是粗人。谢将军保家卫国,是英雄。你们爹在朝堂上坐得安安稳稳,靠的就是武将们在边境流血。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武将粗鲁?”
这话一出,几个女孩的脸都白了。她们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能说出这种话。
江时妧说完,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挺得很直。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有话当面说。我随时奉陪。”
这下她彻底走了。银杏树下,几个女孩面面相觑。张婉婷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时妧走到茅房里,关上门。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心咚咚咚地跳。她不怕,但她有点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跟堼堼玩,怎么了?堼堼是她从出生就认识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每日放学都要等的人。凭什么说攀高枝?凭什么说不要脸?
她把眼泪逼回去了,站起来,洗了手,整理好衣裳,走出茅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的课,江时妧照常上。写字,背书,弹琴。她弹琴的时候用力过猛,拨断了一根弦。林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骂她,只说了一句:“下次轻一点。”
放学了。江时妧收拾好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她跑过院子,跑过灰墙,跑到国子监大门。
谢知堼还没有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等了一小会儿,谢知堼从东边走过来了。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快了一些。
“今日怎么这么快?”他问。
“跑出来的。”江时妧笑了,露出小白牙,笑得跟平时一样开心。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她笑得很自然,但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的眼睛没有以前亮。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走吧,回家。”
她拉起他的手,往马车走去。谢知堼被她拉着,低头看了看她的后脑勺。小揪揪上的红绳系得很整齐,但有一根松了,垂下来一截。
他没有说什么。
马车上,江时妧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平时一样叽叽喳喳讲今日学了什么。她只是安静地靠着。
谢知堼没有问。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那根松了的红绳重新系好。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冲他挥了挥手:“堼堼,明日见。”
“明日见。”
她跑了。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江府大门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谢府。
晚饭后,沈秋华在院子里乘凉。谢知堼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娘。”
“嗯?”
“今日女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秋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妧妧今日不高兴。她不说。”
沈秋华放下手里的扇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午,柳如烟派人来传了话,说了今日女学的事——几个女孩在背后说江时妧的闲话,被江时妧当面怼了回去。
沈秋华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谢知堼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知堼。”沈秋华叫了他一声。
“嗯。”
“妧妧已经处理了。她没吃亏。”
“我知道。”
“你别冲动。”
“不冲动。”
他转身走了。沈秋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谢知堼没有回屋。他走进书房,拿起笔,铺了一张纸。他没有写字,他画了一张地图——国子监的地图。女学、武学院、大门、银杏树。他在女学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不太亮。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小事。礼部郎中张大人上了一份折子,内容是建议整顿国子监女学的风气,约束学生言行。折子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但核心意思是——有些官家女眷行为不检,应当严加管教。
谢铮听完,站起来说了一句:“张大人管的不是学生,是学生家长吧?”
张大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谢铮没有多说,坐下。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你女儿欺负我谢家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就让你在朝堂上不舒服。
散朝后,张大人灰溜溜地走了。谢铮回到府里,换了衣裳,去书房找儿子。
谢知堼正坐在桌前练字。
“你让爹做的,爹做了。”谢铮说。
谢知堼放下笔,站起来。
“谢谢爹。”
“不用谢。那丫头我也看着长大的。”谢铮顿了一下,“下次有人欺负她,她自己会还手。你不用替她出头。”
“她不会还手。”谢知堼说。
“她昨日不是还了吗?”
“她说的是理。我说的是别的。”
谢铮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谢铮很少笑,但这次他笑了。嘴角往上弯了弯,很快收了回去。
“你比你爹强。”他说。
说完,他走了。
谢知堼坐回去,继续写字。纸上写了两个字——“不急”。
又过了几天,女学里平静了。张婉婷不再跟江时妧说话,也不再看她。其他几个女孩见了江时妧,也都绕着走。江时妧不在乎。她有方敏,有顾明珠,有谢知堼。她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她。
这日放学,谢知堼来接她。江时妧跑出来,拉着他的手:“堼堼,今日方敏教我下棋了。我学得可快了。”
“嗯。”
“等我学会了我跟你下。”
“好。”
“我赢了你不许哭。”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你赢不了。”
“你怎么知道?”
“你棋力不行。”
“我还没下你就说我不行?”
“嗯。”
江时妧鼓着腮帮子瞪他,瞪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算了,不跟你吵。走,回家。”
谢知堼被她拉着走。她跑得很快,他走得很稳。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回到江府,江时妧跑进正厅。柳如烟正在跟沈秋华说话。两个女人看见她进来,停了话。
“娘,我回来了。”江时妧扑到柳如烟怀里。
“今日开心吗?”
“开心。今日方敏教我下棋了。”
柳如烟摸了摸她的头。沈秋华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想——这丫头,跟没事人一样。但那天的事,她一个字都没跟谢知堼说。她一个人扛着。
“妧妧。”沈秋华叫她。
“嗯?”
“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江时妧笑了:“谢夫人,不用。我不怕她们。”
沈秋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夜里,江时妧躺在床上。春桃给她盖被子。
“春桃,今日张婉婷看见我就绕路走了。”
“她怕您了。”
“不是怕我。”江时妧想了想,“可能是她爹被谢将军说了。”
春桃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猜的。”江时妧笑了,“堼堼不会让我吃亏的。”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春桃吹了灯,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小姐说得对,谢公子从不会让她吃亏。她不说,他也知道。他不说,但他会做。这两个人,一个藏话,一个藏事。但谁也瞒不过谁。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谢府那边,谢知堼把今日写的那张“不急”折好。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自己的拳头。今日在武学院练拳的时候,他把木桩打出了一个小坑。
不是急。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