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和陈斯远一起回到京市这件事，除了李家人和彭家，再没有旁人知晓。
李明珠在医院住了整整一周，直到医生再三确认各项指标都已平稳，才终于办了出院。她没有回别处，而是被接回了李家老宅。
陈斯远知道她回了李家。他没有多打扰，只是隔上两日便会问一问李明谦她的情形，偶尔得了空，就亲自过来看一看。他不带东西，也不说太多关切的话，往往只在客厅里坐一壶茶的时间，远远看她一眼便走。苏雨柔笑他心细得过了头，他也不过垂眼一笑，并不辩解。
这天他刚迈进李家，苏雨柔便从偏厅迎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喷壶，轻声说：“明珠出门了，走的时候说是回学校。”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事。
陈斯远听完，微微一怔。窗外阳光正浓，蝉鸣初起，他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浮起一个地名——御园。她不会回学校。他知道。有些地方，对于她而言，比学校更像是某种坐标。
他没有多停留，只对苏雨柔点了点头，说了句晚些再过来，便转身出了门。车子驶出李家的林荫道，一路向北。暑气被隔绝在车窗外，他的心里却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闷。
到了御园，陈斯远将车停在阴凉处，熄了火，并不急着下车。他在方向盘前静静坐了片刻，才推门走进小区。御园的午后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孩子玩闹的笑，很快又被浓密的绿意吸去。他没有上楼，也没有靠近那扇窗。他只是选了一处长椅对面、半掩在紫藤廊柱后的位置，倚着粗糙的石墙，遥遥望着单元门。
那是她和周怀瑾的房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单元门被推开了。李明珠从里面走出来。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走停停，脚步轻缓得没有一丝声息。她伸手摸了摸路边那棵树粗糙的树皮，指尖在凸起的纹路上停留片刻，又俯身去看了看花坛里开得正盛的绣球，粉蓝的花团被阳光晒得微微垂着头，她替一片叶子拂去水珠，动作温柔得像是旧时候。
她绕着花坛慢慢走了半圈，然后沿着树荫小路又折回来，抬头望了望楼上那扇安静的窗，目光清澈而郑重。陈斯远远远看着，一动不动。他没有唤她，也不打算上前。
他知道，她正在进行一场仪式。一场只属于她和周怀瑾之间的仪式。这样的事，需要他们两个人独自完成。旁人若踏进去一步，便是唐突。他站在原地，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个恪守约定的守夜人，安静地等她自己走回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女孩忽然回过头来。
她隔着半个花坛与一片明晃晃的日光，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迟疑，那眼神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反而带着一种旧友重逢般的了然。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会沉默地等。
她微微歪了歪头，笑了一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什么时候来的，斯远哥？”
陈斯远从廊影里走出来，唇角也带了一点弧度：“刚来不久。去你家找你，阿姨说你回学校了。”
李明珠只是点点头，问：“吃饭了么？我们去简单吃点饭吧。”
“好。”
御园附近有一家开了多年的小面馆，藏在临街一排后面，门脸不大，却被老板娘收拾得格外干净。他们一进门，老板娘便从热气腾腾的灶台后探出脸，笑纹深深：“明珠来啦，还是老样子？”
李明珠熟稔地应了一声，领着他拣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等面的间隙，她替他烫好筷子，又用小碟倒了醋和辣椒油，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许多遍。
面很快端上来了。陈斯远低头看去，自己的那碗面上撒着翠绿的芹菜碎和细碎的茴香叶，热汤一激，那股特殊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这两样东西，他从来不吃，尤其是芹菜，光是闻到味道胃里便隐隐翻搅，一点也碰不得。
他立刻明白过来。老板娘显然是按照李明珠和周怀瑾的口味上的面，他刚才没有多说一句自己的忌讳。
李明珠的那碗是茄子卤，卤汁浓郁地盖在面上，清清爽爽的，没有一丝芹菜和茴香的影子。
她没有看他，只是拿起筷子，细心地将自己那碗面从底到上拌得均匀油亮，然后自然而然地把碗推到了陈斯远面前，声音轻轻的：“斯远哥，吃这个，我已经拌好了。”
说完，她伸手将他面前那碗面端过去，低下头，慢慢搅了几下，拌透了，便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芹菜碎和茴香叶混在面里，她嚼得不快，却很稳，一口，两口，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吃一碗极寻常的汤面。
陈斯远拿着筷子，看着对面的女孩。热气氤氲中，她的眉眼依旧熟悉，却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应该是爱吃芹菜的，但是每回吃完都会哭。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不敢叫家里人知道。那眼泪里藏着什么，那时只有他隐约察觉，也唯有他一个人放在心上。
可如今，她就坐在他对面，吃下了这碗原本不属于她的面。没有红眼眶，没有颤抖，只是在吞咽之间偶尔停一停，像是在品味什么久远而复杂的东西。
“她家的面可好吃了，小菜也是一绝，你尝尝。”李明珠忽然抬起头，语气轻快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腌黄瓜，码在他碗边，像是怕他拘束。
陈斯远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清晰。眼前的女孩并不陌生，却也和从前那副苍白沉默的模样截然不同了。她的身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温热的、鲜活的烟火气，眼角眉梢有了舒展的弧度，说话做事竟有了几分他的影子——妥帖，细致，不动声色地把另一个人照顾得很好。
他喜欢这样的李明珠。这份喜欢里没有私心，只是看着一个几乎被悲伤碾碎的人，又重新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凑完整，并且学会了爱人。而她愈合的过程里，有他存在过的痕迹。陈斯远低下头，吃了一口茄子卤面，心里滚过一阵温热的慰藉。他想，怀瑾，我也会把她照顾更好。
吃完午饭，陈斯远和李明珠一起回了李家。李明珠换了鞋，轻手轻脚上楼去了，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陈斯远站在客厅，正思忖着该寻个什么由头再留一会儿，苏雨柔已经端着果盘走过来，笑着说：“斯远别急着走，明谦一会儿就回来，留下来一起吃饭。”
他心头一松，顺势应了下来。
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陈斯远上楼，打算去李明谦的书房里找本书翻翻。他刚推开书房的门，还没走到书架前，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看什么书呢，斯远哥？”
他一回头，就看见李明珠穿着居家服，半倚在门框上，头发松松地拢在耳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书上，带着一点好奇。
陈斯远将手里的书封面亮给她看，是书架上一本旧版的《近代史论述》。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笑意：“想不想看点别的？”
陈斯远合上书，点了点头。
“来我的书房吧。”
他跟着她走到旁边那间不大的屋子。她的书房没有李家其他房间那样庄重，反而塞得满满当当——几面墙的书架顶到了天花板，地上摞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书，懒人沙发和软垫随意摆着，空气里浮动着纸张淡淡的香气。她在书架上拨了拨，抽出两本书，一本递给他，一本自己拿着，然后指了指靠窗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坐那儿舒服。”
陈斯远依言坐下。她则退后几步，窝进对面那张米白色的懒人沙发里，蜷起腿，将书摊在膝盖上。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
房间很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陈斯远看了几行字，又忍不住抬起眼，去看对面那个专心致志的身影。她读得入神，睫毛在光影里轻轻颤动，偶尔抿一下嘴角，像是被某段话触动了心事。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心里却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真好。不必刻意说什么，也不必费力去抓住什么，只是这样安静地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看各自的书，就足以让人觉得日子悠长而妥帖，仿佛所有颠沛流离都已经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