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街角的路灯还亮着。老马推开咖啡店的门,风铃响了一下。他把钥匙放回围裙口袋,又摸出那半截毛线手套,看了看,塞了回去。
店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冰箱的声音。他接了一杯冷水,喝了一大口。手机亮了,是上周的销售数据,数字在下降。他翻到相册最后一张,是陈峰修收银机时说的一句话:“现在人都爱打卡新鲜事。”他记得这句话。
“那就搞点新的。”老马放下杯子,擦干手,走到角落搬出一个木箱。
打开箱子,有点铁锈味和旧纸的味道。他拿出几个旧杯子:德国的小瓷杯,边上有裂;日本的陶杯,底下的字看不清;还有一个墨西哥的彩绘杯,缺了个耳朵。这些杯子陪他很多年,一直没拿出来用。他把它们按大小摆好,放在靠窗的长桌上。
他在黑板上写字,“今日免费品鉴·你说我调”,字歪歪的。下面写了三种口味组合,写到“海盐焦糖”时粉笔断了,他就用水在旁边补上。
七点二十,第一个客人来了,是遛狗的老李。狗先进来,鼻子到处闻。老李摘下帽子问:“今天有活动?”
“试新口味。”老马递给他一杯美式,“喝了说感觉,有用就留,没用就算了。”
老李笑了,坐下,拿起一张反馈卡,问:“写‘好喝’行吗?”
“写你第一口的感觉。”老马擦着机器,“随便说,我不打分。”
八点半,人多了。两个穿卫衣的年轻人进来拍照,举着手机拍杯子墙。一个比耶,另一个闻了闻咖啡,皱眉:“这柚子味是不是太重了?”
老马听见了,走过去问:“你觉得多少合适?”
“少一半吧?”那人挠头,“我也不会喝,就是觉得冲。”
“记住了。”老马拿出本子,在“冷萃+柚子”旁边画了个减号,“你要不要试试下一个版本?”
年轻人一愣,点头接过新调的咖啡。这次他喝完写了张卡:“酸甜平衡了,可以加点薄荷叶。”老马看了一眼,贴在吧台边上。
十点,店里人少了。老马在整理豆子,门又响了。一对母女进来,小女孩四五岁,扎着丸子头,手里抱着一只破耳朵的兔子。妈妈点了一杯热牛奶,小声问:“能不能让她也尝一口咖啡?一点点就行。”
老马看了看孩子,笑了:“来,给你做一杯‘小熊奶咖’。”
他倒了半杯温牛奶,挤上奶油,用巧克力酱画了个小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亮闪闪的奶糖,在孩子面前晃了晃:“你要是能说出三个词形容它,糖就送你,我还把你妈妈写的建议画在黑板上!”
小女孩盯着糖,小声说:“香……甜……暖。”
她妈妈笑了,写下:“甜度刚好,适合小孩喝。”
老马马上做了一杯低因燕麦拿铁,撒了点肉桂粉,端过去:“您试试这个,要是喜欢,今天我请。”
女人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不涩,很顺滑,比我公司的好喝。”
旁边的人听见了,抬头看。退休老师老周放下报纸:“我也要一杯清淡的,换个豆子行吗?”
“你想怎么换?”
“浅烘,中细研磨,水温低五度。”老周认真说。
老马有点惊讶:“你以前做过咖啡?”
“我是教物理的,对温度和时间比较敏感。”老周推眼镜。
三分钟后,新咖啡好了。老周喝了一口,点头:“不错。”
这一下,其他人也开始认真写反馈卡。之前只拍照的年轻人也写了建议。有人提议加柑橘皮,有人说可以搞“盲盒口味”。卡片越来越多,老马每隔十分钟就收一次,摊在吧台上看。
中午十二点,店里坐满了。有人专门来尝“试炼款”,也有老顾客带朋友来。老马一边做咖啡一边念反馈:“第七个说冷萃加迷迭香——记了。”“第三桌想要无糖的——改了。”“蓝裙子姑娘说海盐焦糖像奶奶熬的糖水——这话我记住。”
下午两点,人少了。老马终于坐下,喝了口凉掉的咖啡。他打开回收盒,把所有反馈卡铺在桌上,用荧光笔划重点。“顺滑”被圈了九次,“不过甜”七次,“留香久”五次。还有三张说想喝茶咖混合,但他觉得太麻烦,先放着。
他站起来,打开豆柜,拿出一包埃塞俄比亚豆子。这豆子他一直舍不得用。现在倒进研磨机,调高两档,水温九十度,冲得快一点。第一杯出来,有柑橘香,入口干净,尾味带甜。他尝了尝,点头,拿粉笔在黑板上写:“明日特供:日出柑橘冷萃,低糖清爽款。”
傍晚六点,下班的人来了。有人看到预告,直接订明天的第一杯。老马打包外带,听他们说话:“昨天那个妈妈又来了,点了两杯小熊奶咖。”“我同事请假来喝,说要发朋友圈。”“你们这个活动要一直办啊。”
他没说话,只是笑着递咖啡,顺便往一个孩子的书包里塞了颗糖。
晚上九点四十分,人都走了。老马关了灯,只留吧台一盏小灯。地上刚拖过,空气里还有咖啡香。他坐在后面,面前堆着用过的杯子、纸巾和一堆反馈卡。
他喝了一口冷咖啡,翻开笔记本,写下:“2025年4月17日,豆单调整方案。”下面写了明天主推的三种口味的比例、水温和研磨度。写完,他抬头看墙上的杯子。那些杯子在灯光下泛着光,像老朋友。
垃圾桶里有一张揉皱的纸条,露出一角,写着“简历优化清单”,字很漂亮。他知道这是唐果的纸。她最近常来买热可可,头发乱,但眼睛亮。
他合上本子,开始拆咖啡机的滤碗。水流冲着金属零件,哗啦响。手机震了一下,是社区群消息:“@老马 明天我能带我表妹来吗?她说一定要试试你那个‘能喝出阳光’的冷萃。”
老马笑了,回了个“行”。
他把滤碗晾好,擦干手,看了眼空店。风铃轻轻晃了一下。他关灯,坐在黑暗里。十分钟后,他起身锁门,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他站在门口,看对面便利店的光,站了几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