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间临时租来的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建业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昨晚临时写的提纲。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摆弄衣角。王大海坐在第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咱们公司，”建业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营业执照，轻轻放在桌上，“批下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最后变成了一片掌声。建业看着这张薄薄的纸，眼眶有点发热。多少次了，他在梦里看到这四个字，今天终于变成了现实。
“从现在开始，”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咱们就不是个体户了。咱们是公司，是正儿八经的企业。”
赵小军在底下小声嘀咕：“刘总，这下你可是刘总了。”
“去你的。”建业笑骂了一句，底下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王大海跟着他最早，从摆摊时就一起扛货送货，皮肤晒得黝黑。赵小军脑子活络，这些年跑前跑后没少出力。周小红管账，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还有几个新招的业务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里带着光。
“各位，”建业的声音平静下来，“咱们公司虽然刚刚成立，但我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咱们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众人鼓掌。建业等掌声停下，接着说：“明天就是商品交易会的开幕式。全省的商人都会来，国营的、私营的、香港的、台湾的，都会来。咱们要抓住这个机会，让所有人看到咱们的实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商品交易会场馆已经搭起了大棚，白色的顶棚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知道，”他转过身，看着大家，“咱们公司小，跟那些国营大厂没法比。但小怎么了？小也能咬下一块肉来。”
王大海第一个举手：“建业哥，俺支持你。明天俺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赵小军说。
周小红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刘总，咱们带什么样品去？”
这个问题把建业问住了。他最近光顾着跑注册的事，确实没好好准备样品。
“这样，”他想了想，“把咱们现在最好的几款服装都带上。再做几套新的，明天一早我去找人赶出来。”
“好，我今晚就安排。”周小红在本子上刷刷写着。
建业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豪气。从摆摊的小贩到公司的刘总，他走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里，他被人嘲笑过，被人追赶过，被人坑过也被人帮过。现在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
“行了，”他大手一挥，“都回去准备吧。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在市场门口集合。”
众人纷纷起身往外走。王大海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说：“建业哥，俺就知道你能行。”
建业笑了笑，没说话。等人都走光了，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张营业执照看了又看。纸张的质量很差，边缘还有毛边，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纸。
窗外天色渐暗，省城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建业站起身，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走出了会议室。
刚走到楼下，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晓梅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正往这边张望。
“晓梅？”建业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林晓梅笑了笑，把布袋子递过来，“我听说你今天开会，估计又顾不上吃饭了。”
建业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个还热着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他心里一暖，这几年晓梅一直这样，在他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总会准时出现。
“谢谢。”他握住晓梅的手，“等明天交易会结束，我请你吃顿好的。”
“又说这话。”晓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眼里带着笑，“对了，注册的事都办妥了？”
“妥了。”建业把营业执照拿出来给她看，“从现在开始，你男人就是刘总了。”
晓梅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建业，这一天，你等了很久吧？”
建业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是的，他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前世他直到死都没能混出个人样，这一世，他终于做到了。
“晓梅，”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这只是开始。总有一天，我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进刘家。”
晓梅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建业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点紧张。商品交易会开幕那天，全省的商人都回来，那些国营大厂、外资企业，哪个不是实力雄厚？他的公司才刚成立，连像样的样品都没有，怎么跟人家竞争？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建业翻身起床，穿好衣服，走出了招待所的门。清晨的省城街道还比较冷清，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他骑着自行车，直接去了市场。
王大海和赵小军已经到了，两个人正在往车上搬样品。建业走过去，帮着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包里。
“建业哥，你来了。”王大海擦了把汗，“俺刚才看了一圈，来参加交易会的企业真多。那个省服装厂，展位比咱们大十倍不止。”
“大十倍又怎样？”建业绑好自行车，“他们做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咱们的东西质量好，价格实惠，不怕没人买。”
赵小军笑了笑：“建业哥这话我爱听。咱们虽然小，但灵活。他们那些大厂，船大难掉头。咱们不一样，有新产品马上就能上。”
建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带着公司的样品，早早地来到了会场。展馆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各个展位都在忙碌地布置着。建业看着周围那些规模庞大的国营企业和外资企业，心里有些紧张。那些展位都是精心搭建的，有的甚至用上了红地毯。再看看自己这边，一个简易的折叠桌，几件挂在衣架上的样品，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他知道，跟这些庞然大物相比，自己的公司就像一只蚂蚁。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
建业深吸一口气，把胸前的胸牌扶正。上面写着“建业服装有限公司 刘建业”。
他挺直了腰板，朝自己的展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