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碗搁上石墩,碗底那块骨头安安静静躺着。
裂纹深处的黑雾散干净了,只剩一层灰白痕迹,像被狗啃过似的,豁着口子。
玄玑站在梧桐树下,手里那杯豆浆换了新的,杯壁沾着包子渣。
他手指捏着纸杯的力道比平时重些,杯壁凹下去一小块。
他盯着乞凡手背上那道还在微微闪烁的金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主人,残魂已经炼化完毕。判官留在骨头里的最后那点东西,今早散了。”
乞凡指尖扒了下碗边,金线跟着跳了跳。
“散了就散。留着占地方。”
玄玑把豆浆放石桌上,掏出手机。
他指尖划屏幕的动作慢了半拍,顿了顿才点开备忘录。
屏幕上密密麻麻,最新一条写着——“判官残魂炼化完成,三司殿契约生效。桥洞三里地阴气浓度降至正常水平。备注:平等王派人送了一箱茴香包子,说是给您赔个不是,之前判官的事多有冒犯。”
乞凡瞥了眼屏幕,挑眉。
“包子呢?”
“老周头收了。地府公差送来的,把他吓得不轻。”玄玑划了下屏幕,“包子用料实在,茴香放得足,肉馅没偷工减料。就是阴差临走前问了句‘要不要发票’,老周头吓得连连摆手——‘阳间花不了,不用开了’。”
乞凡嘴角抽了一下。
“他以为是冥币发票?”
“八成是。平等王后来还追了个电话,问能不能走对公账户,被我拒了。”
巷口传来拄拐杖大爷的大嗓门。
“神医!今天还看不看了?腰又僵了,昨晚翻身都不敢使劲儿!”
乞凡指尖勾着碗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走到巷口石凳前坐下。
金碗往石墩上一摆,碗底的金光稳稳地亮着。
“排队。现金100,放碗里。危重优先。”
队伍往前挪。
大爷把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金碗,往石凳上一坐,撩起后腰衣服。
乞凡伸手在他后腰按了两下,指尖触到一处僵硬的筋结,轻轻一推。
大爷“嘶”了一声,随即愣住——那只僵了好几天没法侧弯的腰,又能转了。
“回去换硬枕头,少睡软床。再睡软床,下次不给你按了。”
大爷千恩万谢走了。
下一个病人往前挪。
是个中年女人,脸色蜡黄,眼袋重得像挂了俩水袋,手腕上缠着住院手环。
她把一张百元钞票放进金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神医,住了半个月院,查不出毛病。浑身没劲儿,吃不下,睡不着。医生说焦虑症,开安眠药,吃了也不管用。”
乞凡搭上她的腕,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碗底的金光顺着金线钻进她手腕血管,像有人往静脉里灌铜汁,带着那些活人的微光一起渗进去。
片刻后,他收回手。
“不是焦虑症。床头那面镜子,换一面朝墙放。三天后再来。”
女人愣了。
“镜子?”
“卧室穿衣镜正对床,半夜翻身镜子里的影子会动。身体以为有人在看你,交感神经一直绷着,睡再久等于没睡。转过去就行,用不着开药。”
女人半信半疑走了。
后头的人继续往前挪。
按完第三个病人,乞凡抬眼才看见苏珊早靠在廊柱上了,手里端着咖啡杯,杯柄被她转来转去。
“镜子也能治病?”
乞凡手没停。
“镜子不能治病,放对位置能让人不生病。她那病房窗户朝北,镜子正对床,阴气出不去,全被镜子反锁在床头。换方向就行。”
台阶上传来轻脚步声。
顾清漓端着冰水走出来,在石桌对面坐下。
她指尖搭在杯壁上,把水杯轻轻搁下。
“秦氏的事清了。”
就这么一句,说完就沉默。
乞凡送走面前这个病人,端起石桌上的豆浆灌了一口。
“阎王不敢不利索。第八局输给我的时候,他亲口说的——两清。”
顾清漓指尖摩挲了下杯沿。
“两清是两清。判官跑了,三司殿那两位答应替你守着桥洞,可毕竟是地府的人。今天答应,明天算不算数,谁也说不准。”
“不算数也无所谓。”乞凡拇指蹭了蹭碗沿豁口,“桥洞是我的地盘,金碗是我的碗。敢反悔,再去三司殿拆一次门。上次拆锁魂阵,下次拆他们大门。”
院门口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响声。
林若溪拎着保温袋走过来,往石桌上一放,指尖蹭了蹭衣角。
“老周头让捎的。地府那箱包子太多,他一个人吃不完,分了一半给排队的。这份是你的。”
乞凡打开保温袋,茴香味儿混着热气扑面。
咬了一口,嚼两下,点头。
“实在。比阎王本人靠谱。”
玄玑站在梧桐树下,手里那杯豆浆又凉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又在备忘录上敲了一行字:“少主人恢复出诊。巷口队伍较昨日增长三成,其中三成新面孔,疑似慕名而来。备注:老周头茴香包子库存告急,建议多蒸两笼。”
乞凡啃完包子,把金碗重新摆正。
队伍还在往前挪,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拄拐杖大爷坐在巷口条凳上,跟后头新来的人传授经验,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跟你们说,这神医不光会看病,还会看风水。上次有个女的,医院查不出毛病,神医让她把镜子转个方向,三天就好了。那女的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不是看病,是来送锦旗的!”
锦旗。
乞凡听到这俩字,手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
他看向巷口,那个中年女人正从包里掏出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神医妙手,镜子回春”。
苏珊转咖啡杯柄的手停了,嘴角抽了两下。
“镜子回春?这词谁想的?”
顾清漓指尖在杯沿顿了一下。
“她自己想的。正常人想不出这种词。”
乞凡把豆浆杯搁石桌上,起身走到巷口。
中年女人把锦旗往他手里一塞,眼眶都红了。
“神医,按你说的把镜子转了方向,当天晚上就睡着了!睡了整整八个小时!住了半个月院都没睡过这么踏实!这锦旗你一定得收!”
后面排队的人纷纷探头,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小声嘀咕“难怪排这么长队,真的神”。
乞凡扫了眼手里那面锦旗,又看看女人激动的表情。
“旗子收了。下回别写‘镜子回春’,写‘神医很懒,只收100’。”
女人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抹了把眼泪连声说好。
巷子里哄笑成一团。
拄拐杖大爷拍了拍旁边新来那人的肩膀,一脸得意。
“看见没?别家诊所挂‘妙手回春’、‘悬壶济世’,他让人写‘神医很懒’。我看不是懒,是嫌钱多了数着麻烦。”
乞凡把锦旗卷巴卷巴塞进苏珊手里,重新坐回石凳,指尖扒着碗边挪了挪。
“下一个。”
心里倒腾了一句——堂堂金碗传人,传出去靠一面镜子火了,糟老头子得从铜钱里爬出来笑我。
队伍继续往前挪。
廊下咖啡香混着巷口的包子气,飘得满街都是。
玄玑端起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在备忘录上又敲了一行:“今日首面锦旗入账,内容‘镜子回春’。少主人授意下次改为‘神医很懒,只收100’。备注:平等王对公账户申请已被驳回。”
上午的病人看到最后一个,队伍后排忽然骚动起来。
不是有人插队。
一团巴掌大的黑雾贴着地面从巷口窜进来,灵活得跟泥鳅似的,专往人腿缝里钻。
黑雾冲到石桌前,“啪”地炸开,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偏不倚落在金碗旁边。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笔迹乞凡认得——阎王那老社畜的。
“桥洞三里地阴气没超标,别拆门。另:判官财务章找到了,在他抽屉里,和平等王无关。再另:三司殿缺个保洁,你来不来?包五险一金,茴香包子管够。”
乞凡看完,嗤笑一声,把纸条团成团丢进金碗。
纸条落进碗底,被金光一卷,化成一缕青烟。
苏珊转杯柄的手停了。
“阎王找你干嘛?”
“招保洁。”
苏珊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顾清漓抬了抬眼。
“五险一金加包子管够,比秦氏待遇好。考虑吗?”
“不考虑。”乞凡碗沿往身前推了推,嘴角扯起一丝懒散的笑,“摆摊三年,自己当老板,不用打卡。去三司殿当保洁,天天看见判官那张臭脸——划不来。”
黑雾散了,纸条化了,队伍也散了。
玄玑站在梧桐树下,在备忘录上又敲了一行:“阎王发来招聘邀请,被少主人以‘不用打卡’为由拒绝。三司殿保洁岗位暂空缺。备注:建议地府提升福利待遇,否则招不到人。”
乞凡站起身,把金碗往石墩上一搁,伸了个懒腰。
“收工。明天继续。”
金碗在石墩上轻轻嗡了一声。
碗底那些微光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亮着。
梧桐树叶子还在沙沙响。
巷口的队伍散了,老周头包子铺的蒸笼又冒起了白气。
乞凡看了眼石墩上那面卷巴的锦旗,又想起爷爷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金碗传人靠镜子火了。
行吧。
这就是他选的道。
比三司殿冷冰冰的石椅子,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