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走停停,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才在一处林荫下歇脚。山风穿过树梢,送来丝丝凉意,驱散了午后的暑气。
龙涯安回头望了望来路,松一口气:“他们好像没有追来。”
“那个白衣人好像会妖法,你说是不是呀!猪弟。”
宋子仁正靠着一棵大树揉胳膊,侧头去看全择生。那胖子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这么快就睡着了。”宋子仁摇了摇头。
空空儿看了一眼,道:“让他睡吧!赶了这么久的路,也够他累的。”
天辅就地坐下侧头问:“空师兄,你说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
空空儿沉吟片刻:“看打扮和口音,应该是吐蕃人。”
天任一怔:“吐蕃人?他们来中原做什么?不会是冲咱们来的吧?”
“咱们与他们素无瓜葛,应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空空儿摇了摇头,目光微凝。
天禽忽然“噗嗤”一笑,瞥了天任一眼:“不过那个白衣人倒要提防,他可是吃过咱们八妹的口水哦!”
天任脸一红,嗔道:“又来开我玩笑!”
众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惊起林间几只鸟雀。
接下来的路程,那四个吐蕃人再没有出现。一路走走停停,暑气渐消,山色渐深。
这一日,终于进入了岭南地域。官道向南延伸,两侧的稻田换了竹林,竹林换了灌木,人烟也渐渐稀少。又走了几日,官道到头,一行人转向西,钻进了苍茫的深山野林。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却越来越粗,虬枝盘曲,遮天蔽日。溪水在路旁潺潺流淌,清澈见底,偶尔有一尾小鱼从石缝间窜出,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登上一条横跨深涧的木桥,桥下是急湍的山河,水声轰隆,震得桥面微微发颤。过了桥,沿山道盘旋而上,不久便听见隆隆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白练从百丈绝壁上飞挂而下,水雾蒸腾,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一道淡淡的虹。瀑布下的水潭清澈见底,潭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众人纷纷上前,掬起一捧水送入口中,甘甜清冽,暑气顿消。又洗了脸,濯了足,凉意从脚底升起,沁人心脾。
全择生和宋子仁眼巴巴地望着那潭碧水,若不是有姑娘们在场,只怕早已脱了衣袍跳了下去。
继续上路,不久便望见一座孤峰直插天际,峰顶隐没在云层之中。一条石径盘山而上,时隐时现,如一条青灰色的丝带缠绕在山腰。
空空儿抬手一指:“这便是摩天岭。”
天辅仰望那高耸入云的山峰,赞叹道:“摩天岭,果然名副其实。”
登上山顶时,日头已沉到了西边。
云海在山峰间翻涌,如万顷波涛,一轮紫红色的落日正缓缓沉入云海之中,将云层染成金红、绛紫、橘黄,层层叠叠,绚烂如锦。
“五师叔、龙师兄、宋师弟、全师弟,你们回来啦!”一个小道士从山门后跑出来,脸上满是惊喜。
龙涯安笑着应了一声。
空空儿却神色一肃,吩咐道:“快去通报,就说星辰阁阁主及其门下弟子前来拜会。”
小道士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山巅上钟声大响,沉雄悠远,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
又过了一阵,山门洞开,一群道士鱼贯而出,分列在台阶两侧。
一位年长的道长领着众人走出山门,拱手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此人正是龙涯安的师父玄灵道长。
龙涯安、宋子仁、全择生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经空空儿一番介绍之后,玄灵道长得知武天心便是星辰阁新任阁主,忙拱手道:“家师正在闭关,未能亲迎,还望阁主多多包涵。”
武天心欠身还礼,客气道:“岂敢!岂敢!”
空空儿问起二师兄玄通道长和三师兄玄虚道长。
玄灵道长道:“殿主在闭关,两位师弟在守关。”说罢,将众人迎进了山门。
晚饭后,大家在厅堂叙话。
空空儿将韦青温的遭遇、朝中的局势,以及追杀安禄山的经过、星辰阁的变故,一五一十地说了。
玄灵道长听完,默然片刻,叹道:“贵派之事,实为不幸。还望各位节哀顺变。”
武天心低声道:“有劳道长挂怀。”
闲谈了一阵,玄灵道长便安排众人下去歇息。
翌日清晨,做完例行功课后,龙涯安信步在殿宇间散心。晨光透过廊柱的间隙,在青石板上画出道道光影。
他转过一道回廊,忽见庭院中那棵老榕树下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人群正中,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你们可不知道,我使出浑身解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到一条马鬃蛇!那可不是一般的马鬃蛇,那可是救了太子殿下性命的灵丹妙药……”
龙涯安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龙师兄!”
他转过头,见宋子仁和师弟水清波正朝他走来。
“你们要去哪儿?”龙涯安问。
“没事做,随便走走。”宋子仁望了一眼庭院里黑压压的人群,好奇道,“他们在干嘛?”
龙涯安轻咳一声:“呃……他们在叙旧。”
只听全择生又道:“你们可不知道,杨国忠派来的杀手,个个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当时我跟那个女魔头过了十几招,啊不!是几十招!后来为了保护马鬃蛇,我只好采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宋子仁忍不住“嗤”了一声,撸起袖子:“叙旧?我看他是在吹水!吹水兄,恐怕你的招牌名号要被胖猪抢走了,走,咱们看看去!”他一把拉住水清波,朝人群走去。
水清波跟宋子仁一样,是空空儿三师兄玄虚道长的徒弟,平常喜欢吹水,大家都叫他为水吹水。当初他本来也想跟去长安的,但他母亲生病,只可作罢。此刻见有人抢了自己的风头,自然不肯错过。
“龙师兄!”
又有两个年轻师弟走过来,一个叫车大炮,一个叫蒋大华。他们本是空空儿二师兄玄通道长的徒弟,当初也想去长安,一个生了病,一个与人打架受了伤,都未能成行。
车大炮望了望庭院里热闹的人群,好奇道:“他们在干嘛?”
龙涯安揉了揉额角:“呃……他们在叙旧。”
庭院里,宋子仁的声音骤然拔高:“切……大炮!明明是我叫你护着马鬃蛇先走,你一招都没出就跑了,还说什么过了几十招。”
蒋大华眼睛一亮,推了推车大炮的肩:“大炮兄,有人在抢你的招牌!走,看看去!”两人一前一后,也挤进了人群。
龙涯安站在回廊下,望着那群闹哄哄的师兄弟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晨风拂过,将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那笑声混着人声,在古老的殿宇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