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义啊。”

暖春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寒意隔绝在外。冷帝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他抬眼看向面前躬身而立的武将，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全忠身体抱恙，需要你挑起大梁了。这次，巡防东竭道边境，你有什么想法？”

郭全义闻言，猛地抬起头来。他努力想要维持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可眉梢眼角那股压不住的喜色，却像春天的野草般疯长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放心！既然匈奴有二心，末将义不容辞！此番前往东竭道边防，末将必将严整边防军容，严密防线布置，定让东竭道防线固若金汤！”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音洪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凯旋而归的场面。

冷帝端着茶碗，静静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郭全义脸上，笑意依旧温和，却分明没有抵达眼底：“全义啊，军情如火，圣旨不日便会下达。你，要早做准备。待你归来之后，朕也更放心，将京城大营的事务，交托给你。”

郭全义浑身一震，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他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末将遵旨！”

说罢，他躬身退出暖春阁。脚步轻快，背影挺直，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通途。

暖春阁的门缓缓合上。

冷帝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方才郭全义站立的位置，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李敏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试探着开口：“陛下……郭将军既然已经接下了这个差事，一切顺利，陛下为何愁眉不展？”

“顺利？”冷帝冷笑一声，声音骤然拔高，“他是接下了，可是朕问他东竭道边防的防务，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叮当作响：“朕问他想法，他倒好，翻来覆去就是一套‘严整军容、严密防线’的空话！巡防边防，不问军械，不问将士布置，甚至连粮草问题都只字不提！这就是他郭全义的‘想法’？简直是一介匹夫！”

冷帝站起身来，在暖春阁中来回踱步，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同是郭家子弟，全忠沉稳持重，运筹帷幄，怎么他这个弟弟，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敏连忙躬身劝慰：“陛下息怒。郭全义将军久任京城大营副总统领，长于勇武，未曾单独执掌一方，总归……是有些不足……”

“因为有所不足，就连表情都藏不住了，是么？”冷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锐利，“为将者，切忌大喜大悲。喜怒形于色，乃兵家大忌。若是让他去抵挡匈奴，朕，实在放心不下。”

李敏沉吟片刻，低声道：“郭全义将军毕竟经验不足，若是有人从旁提点传授，想必也能大有长进……”

“别想了。”冷帝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这种莽夫，多半是自负的。教是教不了的，得找个人镇住他才行。”

说到这里，冷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几分算计，几分玩味：“说起来，叶飞扬最近事情多么？”

李敏微微一怔，随即会意，也跟着笑了起来：“老奴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得闲时，老奴会先与叶大人谈谈心。只是陛下——”他话锋一转，“李统领还在偏厅候着呢，您是不是先见一见？”

“对对对。”冷帝笑着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年纪大了，总是忘事。快请劲松过来。”

不多时，李劲松步入暖春阁。

只要身边没有李如燕那位活祖宗，只要自己没有喝酒，李劲松永远是那副面若冰霜的模样。他大步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末将参见陛下。”

“劲松来了！快坐快坐，今日不讲那些虚礼。”冷帝笑着招呼他坐下，李敏也恰到好处地端上热茶。

李劲松依言落座，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冷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劲松啊，朕知道你不爱讲虚话，做事雷厉风行。那朕也就直说了。”

他放下茶碗，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如今匈奴狼子野心，不得不防。朕已经安排了齐尚书去调整各地防务，又让郭全义去巡防东竭道。如此一来，两个位置都虚悬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劲松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京城大营的事情还好说，有全忠坐镇，你们几位统领也都是老手，少了郭全义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关乎国体，事务繁多沉重。没有人坐镇，朕实在放心不下。劲松，你可愿意为朕分忧？”

李劲松抬起头来，面色不变，声音沉稳：“陛下，末将是个粗人。精细之事，末将恐怕力有不逮。”

“兵部尚书是做决断和调配的，又不是让你去做数算。”冷帝哈哈大笑，“京西大营这些年被你整治得井井有条，何必如此谦虚？”

“陛下，”李劲松微微皱眉，“这些年，末将在京西大营主要负责的是士卒的训练布阵，物资调配的事宜一向是郭全义将军负责。末将……还是有些惶恐。”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军事也是一样的道理。”冷帝笑着摆了摆手，“劲松，朕相信你。朕也确实需要一个能为朕分忧的人。”

李劲松沉默了片刻，终于拱手道：“陛下如此厚爱，末将岂敢推脱。”

“好！劲松果然深明大义！”冷帝抚掌而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正好说到这儿——之前朕去你府上观赏比武之时，曾经答应过李如燕那丫头，要给她一官半职。如今正是时候。”

李劲松的心猛地一沉。

冷帝继续说道：“朕想着，先让她去京西大营做个百夫长吧。毕竟你府上的那些人，被她训练得井井有条。朕倒是想看看，在你的京西大营里，她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陛下！”李劲松腾地站起身来，脸色大变，“小女不过是有些鬼点子罢了！她如何能统御将士？请陛下三思！”

“哎呀，劲松啊。”冷帝笑着站起身来，走到李劲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这个做父亲的，应该最了解李如燕那丫头的本事。能把府上的仆人以军法统御，已经是为将之质了。以她的性子，你真让她只待在宅子里，她会心甘情愿么？怕不是要天天在你耳边念叨。”

李劲松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冷帝莞尔一笑，继续说道：“朕知道你心里的担忧。刀剑无情，你怕她在军中有个闪失。这也是朕为什么只让她担任百夫长的原因。她初入军营，先带领一队人马，单独训练，不参与其他事宜。这样既安全，又能把军中杂事吃透，岂不是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冷帝忽然想到什么，促狭地笑了起来：“要不然，朕亲自去问问李如燕那丫头的意思？”

李劲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就……全听陛下的旨意！”

冷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座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劲松啊，朕问你一件事。”冷帝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觉得高领这个人，怎么样？”

李劲松瞬间从方才的尴尬中回过神来，腰杆重新挺得笔直。他沉吟片刻，认真答道：“末将不敢欺瞒陛下。高领此人，向来是认法不认理，军法极严，训练也极有章程，所以军中才称他为‘石头’。最难得的是，明明训练严苛，他手下的士兵却从来不叫苦。末将想来，此人定是能与士卒同甘共苦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冷帝抬起眼。

“陛下，高领他……”李劲松斟酌着措辞，“有些不通情理。故而与郭全义将军有些误会。所以末将只敢让他担任百夫长，以免与郭全义将军再起冲突。”

“嗯。”冷帝点了点头，“你做得对。将帅一心，方能有所成。你这是磨炼他的性子，做得对。”

他放下茶碗，目光直视李劲松：“不过劲松，如果——”

他故意顿了顿，才缓缓说道：“在你暂代兵部的这段时间，朕让京东大营的统领暂代你的京西大营，然后让高领去接手京东大营的事务。你觉得怎么样？”

李劲松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开口：“陛下，末将只怕郭全义将军那边……”

“劲松啊。”冷帝打断了他的话，身子向后一仰，靠在软榻上，目光平静却不容回避，“朕问的是——你的看法。”

暖春阁内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隐约传来风声。

李劲松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终于，他抬起头来，目光坚定，拱手说道：“陛下，前段时间，末将训练士卒时发现，从马厩防护调过来的士兵，精神头十足，一举一动都很有章程，军械的使用更是大有精进。若论训练士卒这一块，末将自认不如他。”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莫说一个京东大营，就是将臣的京西大营交给他暂代——末将也绝无二话！”

冷帝的眼中，一瞬间迸发出难以遮掩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