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湘西的傩戏吗?
那种戴着狰狞面具,踩着诡异步伐,在火光中跳跃旋转的古老祭祀舞蹈。
有人说那是驱邪避灾的仪式,也有人说是沟通阴阳的桥梁。
但我告诉你,还有一种傩戏,专门唱给死人听。
那叫“阴戏”。
唱这种戏的人,一辈子不能见阳光,只能在子时过后登台。他们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就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这事儿,还得从我爷爷那辈说起。
我爷爷叫沈万根,年轻时候是个跑江湖的货郎,挑着担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提起的,就是民国三十五年秋天在湘西永绥县遇到的那桩事。
那年九月,我爷爷挑着货担路过一个叫“落魂坡”的地方。这地名听着就不吉利,当地人告诉我爷爷,这地方之所以叫这名儿,是因为早年间有一支送葬的队伍从这里经过,结果走着走着,棺材里的人突然坐起来了。
抬棺的八个壮汉当场吓死了三个,剩下的五个疯疯癫癫跑了,到现在都没找着。
我爷爷这人胆大,听了也就笑笑,没当回事。他当时急着赶路,想在太阳落山前翻过这座山,到前面的镇子上歇脚。
可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闻到一股味儿。
那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像是烧纸钱的烟火气,又像是腐肉烂了很久的那种臭味,还夹杂着一股子浓烈的香烛气息。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我爷爷停下脚步,使劲吸了吸鼻子,想分辨这股味道从哪儿飘来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锣鼓声。
咚咚咚,锵锵锵。
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着拍子。
我爷爷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前面的山坳里,隐隐约约有火光跳动。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那火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忽明忽暗的,像是鬼火一般。
按理说,这时候正常人应该转身就跑。可我爷爷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稀奇古怪的事,他越想弄个明白。
他把货担藏在路边的草丛里,摸出随身带的匕首,蹑手蹑脚朝着火光那边摸了过去。
走了大概半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空地,四周长满了老槐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空地中央搭着一个戏台子,台子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用竹竿和木板拼凑而成,看起来十分简陋。
戏台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照得台上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的。
台下一个观众都没有。
可台上的戏班子,却唱得热火朝天。
我爷爷趴在草丛里,瞪大了眼睛往台上看。只见台上站着七八个人,全都穿着大红大绿的戏服,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们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动作僵硬扭曲,关节像是反向折叠着,每一个姿势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领头的那个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手里举着一面招魂幡,嘴里咿咿呀呀唱着,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就不像是从人嗓子里发出来的。
我爷爷看得后背发凉,心想这八成是撞邪了,正准备悄悄退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看吗?”
那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冰凉的气息喷在他脖子上。
我爷爷猛地回头,就看见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五官精致,但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刷了一层石灰粉。她穿着一身白色孝服,头上戴着一朵白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你是谁?”我爷爷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戏台。
我爷爷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戏台上那些跳舞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全都停了下来。他们齐刷刷转过身,十八只眼睛透过脸上的油彩,死死盯着我爷爷藏身的方向。
领头那个戴面具的,缓缓抬起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滑平整,像是煮熟的鸡蛋,什么都没有。
我爷爷惨叫一声,转身就跑。他在山林里狂奔,树枝刮破了衣服,荆棘划伤了脸,他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身后的锣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追赶他。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爷爷一头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破庙里。一个老和尚正在给他喂水,见他醒了,叹了口气说道:“施主,你命大啊。”
我爷爷连忙问怎么回事。
老和尚说:“你昨晚撞见的,是‘血戏班’。”
“血戏班?”我爷爷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老和尚告诉他,这血戏班是湘西一带流传了上百年的邪门玩意儿。相传清朝乾隆年间,有一个戏班子在永绥县演出,当晚唱的是《目连救母》,结果唱到一半,戏台突然塌了,整个戏班子二十多口人全被压死在台下。
从那以后,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有人在荒郊野外看见这个戏班子在演出。他们唱的依然是《目连救母》,但观众却是孤魂野鬼。
如果有人不小心看到了他们的演出,就会被勾走魂魄,成为戏班子的新成员。
我爷爷听得冷汗直流,问老和尚:“那我……”
老和尚摆摆手:“施主福大命大,又有护身符在身,这才逃过一劫。不过……”他顿了顿,“你身上沾了阴气,三年之内,不要再踏入湘西一步,否则必有血光之灾。”
我爷爷连连点头,谢过老和尚,连夜离开了湘西。
这件事他一直埋在心里,直到临终前才告诉了我。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个故事,直到去年秋天,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叫沈安,今年二十八岁,在省城开了一家古董店。生意不算好,但也饿不死。
去年八月,店里来了个客人。
这人四十多岁,瘦高个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他进门就问:“老板,收不收老物件?”
我说收,让他拿出来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那玉质地看着不错,温润细腻,雕工也精细,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蝴蝶的翅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某种符文。我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根本不是汉字,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这玉佩,从哪儿来的?”我问他。
那人嘿嘿一笑:“老板你放心,来路绝对正。这是我老家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绝对是老东西。”
“你老家是哪儿的?”
“湘西永绥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永绥县,这不就是我爷爷当年出事的地方吗?
我强作镇定,又问了几句,那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儿催我开价。
我沉吟片刻,说这玉佩虽然不错,但上面的符文我不认识,不好估价。要不这样,我先留着研究研究,明天给你答复。
那人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说明天再来。
他走后,我立刻关了店门,拿出放大镜仔细研究那块玉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玉佩上的符文,跟我爷爷当年描述的血戏班面具上的图案很像。
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有找到相关的记载。
一直到深夜,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我大学同学赵磊,这小子毕业后去了考古研究所,专门研究古代巫术和民间信仰。
我立刻给他打了电话。
赵磊听完我的描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沈安,你听我说,这块玉佩你千万别留,赶紧处理掉。”
“为什么?”
“你说的那种符文,我在一份古籍上见过。那是湘西傩戏中‘阴戏’专用的咒文,据说是用来召唤亡灵的。”
赵磊告诉我,根据那份古籍记载,清朝时期湘西地区有一种极其隐秘的祭祀仪式,叫做“血祭傩”。主持仪式的巫师会挑选七男七女,让他们戴上特制的面具,在特定的时辰跳一种名为“招魂舞”的舞蹈。
这种舞蹈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来,直到天亮为止。如果中途有人倒下,就会被视为祭品,当场割喉放血。
而那些面具,据说是用活人的脸皮制成的。
我听得头皮发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突然觉得它变得无比沉重。
“那这块玉佩……”我问赵磊。
“如果我没猜错,那块玉佩应该是当年参与血祭傩的巫师佩戴的信物。这种东西阴气太重,留在身边会招来不祥之物。”
挂了电话,我立刻想把玉佩扔掉。但转念一想,这东西要是流落到别人手里,岂不是害了人家?
我决定第二天把那家伙叫来,把玉佩还给他,让他自己处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荒山野岭中,四周全是老槐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远处有一座戏台,台上灯火通明,锣鼓喧天。
一群穿着戏服的人在台上跳舞,动作僵硬扭曲,关节像是反向折叠着。
领头的那个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手里举着招魂幡,嘴里咿咿呀呀唱着。
突然,他转过头,看向我。
然后他伸出手,揭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窗外月光皎洁,照在那块玉佩上,反射出幽幽的绿光。
我拿起玉佩,发现那些符文似乎在蠕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