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凌楼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6462字 发布时间:2026-07-13

一入冬,风就换了刀子。芦苇荡里的水洼子结了冰,冰面灰白灰白的,踩上去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纹,底下涌上来的泥水冰得扎骨头。苇秆子被冻得硬邦邦的,砍起来不像秋天那样闷声倒下去,而是咔嚓一声脆响,断口白生生的,像一根根被掰断的骨头。


刘绍业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呼出的白气在脸前一团一团地散开。他脚上那双鞋已经补了三回,鞋底磨得比纸还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寒气从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继续往凌楼安置点走。


凌楼是木湖管理区最偏的一个安置点,散在芦苇荡深处,离指挥部十多里烂泥路。别的安置点好歹有条能走人的道,凌楼连道都没有,去一回全靠记方向——沿着那片最高的芦苇往西走,过三道水沟,再过一片被砍过的芦苇地,就到了。上个月他去过一次,那地方连灶台都没垒齐,移民们在地上挖坑做饭。有几户人家的泥巴房塌了半面墙,拿芦苇席子堵着,风从席子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了一宿。


今天他必须再去一趟。听指挥部的人说,凌楼那边又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是两岁的娃娃。都是拉肚子拉的。安置点里没有药,连片止泻的药片都找不出来。人拉到脱水,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皮,就那么没了。


他走着走着,远远看见凌楼那片矮房子的轮廓,灰扑扑地趴在芦苇荡中间,像是被谁随手丢在那里的一堆破布。可今天有些不一样——房子前面没有人,人都聚在远处一片新开的田边上,黑压压的,少说有四五十号。他们不像是平时那样蹲在门口晒太阳或是排队等分粮,而是围成一圈,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跪在田埂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绍业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他加快了步子,脚下的烂泥冻得硬邦邦的,鞋底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走到跟前,他从人缝里往里看。田埂上堆着一堆灰白色的东西,长长短短的,他头一眼没看明白。再定睛一看,不是树枝,是骨头。人骨头。堆在一张芦苇席子上,堆得满满的。有的还连着,能看出胳膊、腿、肋骨的形状;有的已经散架了,一根一根地支棱着,白的、灰的、褐色的。有一只手的骨头还攥着拳,指节骨蜷着,握得紧紧的。骨头上的泥土是潮湿的,带着芦苇荡深处特有的青黑色淤泥——那是长年累月泡在水底的土,黏稠得像膏药,裹在骨头上冻成了硬壳。


骨头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跪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大腿骨,正往上头剥泥。他剥得很慢,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泥是冻硬了的,他每剥下一块,就放在旁边的席子上,动作轻得像是在伺候一个活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这是俺们的人,这是俺们的人……”


刘绍业拨开人群走上田埂,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骨头上还挂着碎布片,灰褐色的,被泥浆泡了几十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一片布上钉着扣子——铜扣子,绿锈斑斑,他认得那是军装上的扣子。翻开布片,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个臂章的轮廓。针脚还在,线烂掉了大半,但形状还在——一个椭圆的、微微凸起的印记。


他的手指头悬在臂章上方,不敢碰。当年他跟着老排长在游击队里跑交通、送信、写标语,老排长胳膊上缝的就是这样的臂章。老排长是红军出身,跟着王震的部队一路打到荆紫关,腿被打穿了留在当地养伤,伤好了没回大部队,拉起了游击队。他十六岁跟着老排长干了两年,算不上正经兵,发传单、送信、打探消息,啥都干。老排长走的时候给他写了推荐信,说他是干公安的料。如今面前这些白骨,就是跟老排长一样的人。


“在哪儿挖出来的?”


“就在这儿。”有人指了指脚下的田埂,那道新垒的田埂,泥土还是黄褐色的,跟旁边青黑色的淤泥截然不同。“俺们今早接着开荒,铁锹下去就碰着了。越挖越多——这田埂底下,全是。”


刘绍业顺着田埂往远处看。田埂只垒了一小段,从芦苇荡边缘往深处延伸,也就十几步长。田埂两侧是刨开了的泥土,黑褐色的泥堆在两边。在田埂尽头的断面上,一截脊椎骨从泥土里露出来,一节一节的,像是嵌在土里的珠子。旁边还有另一具尸体的肋骨,一根一根排在泥里,脚踝被另一只手攥着,指骨嵌进了踝骨缝里。他们大概是死的时候抱在一起的,或者是被人扔进坑里的时候叠在一起的,几十年了,泥土把骨头泡成了灰色,苇根把骨头缠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而这条新垒的田埂,正好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原本埋在一起的尸骨截成了两段。


“陈主任呢?你们陈主任去哪了?”刘绍业环视人群,问道。“刚还在,这会不知去哪了。”有人低声回答。


“有多少?”


跪在田埂上那年轻后生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脸上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他已经把那根大腿骨清理干净了,双手捧着,搁在席子上。


“俺数了三遍。五十四个。没有一个穿好衣裳的,胸口上全是枪眼。”


人群里头有人哭起来了。那哭声起初很低,呜呜的,像风吹过门缝。然后一个传一个,跪在田埂上的人都哭了。哭声不大,可几十号人一块儿哭,闷闷的,沉沉的,在芦苇荡里回荡着,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涌。


忽然有人站了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脸络腮胡,眼睛瞪得通红。他把手里攥着的一根骨头往地上一摔,骨头磕在田埂的石头上咔嚓一声断了。


“是本地人干的!肯定是本地人害了咱们新四军!他们自己不敢承认,把人埋在这芦苇荡里头,几十年了也不吭一声!”


这一嗓子像是一根火柴丢进了干草堆里。人群一下子炸了。


“俺早就说本地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占着好地,把咱移民撵到这烂泥滩上来,原来他们手上还沾着咱新四军的血!”


“不是叛徒是什么?好人谁把死人埋在这里,连个记号都不留?”


“把那几个本地人揪过来!让他们看看!”


几个年轻后生拔腿就要往东边跑。刘绍业一把拽住冲在最前头的那一个,把他硬生生拽住了。那后生挣扎着还要往前冲,被刘绍业一把拉了回来。


“恁干啥去?”


“找他们算账!”


刘绍业没松手,把那后生拽到那堆白骨面前站定了。


“你看看,看仔细了。”他指着那些骨头上的泥,骨头上的弹孔,骨头上的军装碎布,“这泥,是几十年泡出来的泥。这布,烂成这样不是三年五年。这尸骨是谁害的,怎么埋在这儿的,埋了多少年——你啥都不知道,就凭一肚子火去找人算账?算谁的账?算哪一个本地人的账?”


那后生不说话了。刘绍业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对着围过来的人群,把声音压得很低很平。


“俺知道你们心里头憋屈。俺也是移民。俺看着这些尸骨心里头也堵得慌。但这事不是小事——这是革命烈士的遗骨,要上报,要调查,要搞清楚来龙去脉。不能凭一腔子热血就把账算在现在的本地人头上。他们祖辈做的事,不能让他们担。”


“可他们——”有人又要开口。


“他们祖辈有没有干过坏事,俺不知道。”刘绍业打断了他,“可俺知道,这些烈士参加革命的时候,这村里现在的本地人大多数还没出生。你们找他们算账,算什么账?”


人群安静下来了。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有人蹲下去继续清理白骨上的泥土。只有刚才那个络腮胡汉子还站着,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那你说,这事就这么算了?”


刘绍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席子上那五十四具白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一支半截的铅笔头,蹲在那堆白骨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发现时间、地点、尸骨数量、军装特征、弹孔位置。写完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来对那络腮胡汉子

说:“不算。一个都不算。我现在就去指挥部汇报。这些烈士,一个都不能白死。俺刘绍业拿这身警服担保——一定查清楚,一定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结结实实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一步一步走下田埂,脊背还是挺得那么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移民用芦苇叶子一片一片地包裹着烈士的遗骨,从头到脚,铺了一层又一层。苇叶是枯黄的,长长的,宽宽的,从芦苇秆上剥下来还带着霜。霜化了,洇湿了苇叶,贴在骨头上,像是为这些穿着破烂军装的人,最后再穿上一件衣裳。田埂尽头,还有人跪在那里继续挖着,铁锹落下去轻得像是在挖自己的命。他们想把剩下的也挖出来,想让这五十四个烈士全都完完整整地躺在这张席子上。


刘绍业大步往指挥部的方向走。走出半里地,脚下忽然慢了。他想起老排长,想起那些埋了二十多年才被挖出来的尸骨。都是扛过枪的人,老排长好歹活着走出了这片芦苇荡,可这五十四个人永远留在了这里,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他自己呢?十六岁跟着游击队跑,十八岁穿上警服,如今在这片芦苇荡里劝完移民劝本地人,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劝来劝去谁也劝不住。那些白骨是烈士,可烈士的遗骨被挖出来了,挖出他们的移民自己也是从老家连根拔起来的人。泥巴房,烂泥地,死了人就往土坡上一埋,连块像样的碑都立不起。他把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摸了摸那页纸。纸还在。他加快了步子。


刘绍业一连七天没回家……领导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里,他看见对方的眉头越皱越紧,后"啪"地合上本子:"行了,这事你不用管了。”


这句话像块冰疙瘩砸在胃里。他站在指挥部外,暮色正往芦苇荡里渗,寒风刮得后颈生疼。他心里清楚,上头不是不把移民的命当命——能给的都给了,能拨的都拨了,可砖头不够、药不够、粮食不够,钱就那么些,给了这个安置点,那个安置点就得等。领导合上本子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那拧着的眉头里头,一半是没办法,一半是怕这事捅上去,安置点里更不安稳。他懂。他什么都懂。可懂归懂,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他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水浇在脸上才发现手在抖。不是冻的。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把手按在冰面上,冰化了,手掌印在冰面上洇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想起老孙头临死前攥着他手腕的样子——那只手又干又凉,指甲缝里全是泥,掌纹被一辈子的锄头磨得几乎看不见。他以为他会记得那掌纹,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他把手从冰面上抬起来,摸了摸口袋。那把刻刀还在。刀柄的纹路早被磨平了,他用它给多少死人刻过碑,已经记不清了。上回从红旗公社那片坟地回来,他跟自己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去给老孙头换块新碑——那块木板被雨水泡了几个月,字迹该洇花了。可忙完这一阵又忙下一阵,一直没去成。现在他站在井台边上,看着自己那只按在冰面上的手掌印一点一点地又冻硬了,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去红旗公社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冻硬的泥地在脚下发出脆响,远处的新坟群像一片溃烂的疮疤。蹲下来时,他发现老孙头的木板碑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长出毛茸茸的霉斑。旁边又多了三座土包,最小的那个只有枕头大小,上面插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只潦草地写着“吴家小子”四个字。


他停下手,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这是吴怀三家的娃娃,听说是放在地窖里被老鼠咬死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来得及起。四周像这样没有名字的坟包还有很多,有的插着半截芦苇秆,有的摆着几块石头,有的干脆就是个光秃秃的土堆。他刻给老孙头的这块木板,在这些无名坟茔中间显得格外规整。


刀尖继续在木板上移动,刻出的笔画却越来越重。他想起来凌楼那五十四具白骨,想起领导合上笔记本时那声轻描淡写的“不用管了”,现在眼前这些新坟里的移民,和那些烈士一样,死了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老孙头好歹还有他刻的这块木板,而更多的死人,就像这个“吴家小子”,连块像样的木板都得不到。


他在那片坟地里站了很久。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数了数,大大小小几十个土包,有的已经长了青苔,有的还是昨天才堆上去的。每个土包底下都是一个从淅川来的人。有个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住在隔壁安置点,每天蹲在门口捡芦苇秆子当柴烧,见了他会点点头,叫一声“刘同志”。他不知道她姓什么。还有个汉子,上个月还跟他一块儿在指挥部开了个会,讨论安置补助的事,嗓子粗得很,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锅子磕得桌腿梆梆响。隔了一个星期再去,人说没了,拉肚子拉的,抬到这片坡上埋了。他刻碑的时候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那人姓王。


他挨个把那些没有名字的木牌看了一遍,把松了的重新插紧,把被风吹歪了的扶正,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煤油灯还亮着。宁兆香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破棉布里的男婴,正在喂奶。男婴的小嘴一嘬一嘬的,发出轻微的吞咽声。景玲躺在她身旁,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起了皮,鼻翼一扇一扇的。宁兆香一只手搂着男婴,另一只手攥着一条湿毛巾,隔一会儿就往景玲额头上换一块。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色蜡黄蜡黄的,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换毛巾、掖被角、摸摸额头、再换毛巾。


刘绍业在门槛上坐下来。他脚上的泥还没干,在门框上蹭了蹭。他先说了凌楼发现尸骨的事——五十四具新四军遗骨,被凌楼的移民开荒时挖出来的,就埋在新垒的田埂底下。挖出来的时候骨头还是抱在一起的,田埂从中间穿过去,把尸骨截成了两段。移民们差点跟本地人打起来,被他拦住了。他已经把情况上报了指挥部。


又说从指挥部出来以后去了趟红旗公社的坟地。老孙头的碑刻好了,吴家那个还没满月的娃娃也埋在那儿……他说那片坡上又多了好几座新坟,他刻字的时候手停了好几回,有些名字他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那些人活着的时候他没记住——昨天还蹲在门口喝粥,今天就没了的那个老太太,他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上个月还在指挥部开会的一个汉子,坐在角落里抽旱烟,烟锅子磕得桌腿梆梆响,隔了一个星期人就没了。他刻碑的时候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那人姓王。


宁兆香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毛巾换到景玲额头上,又轻轻拍着怀里男婴的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五十四个人,埋了二十多年才被人发现。”她的声音低低的,“他们家里人,怕是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死在哪儿。可咱们这些活着的人呢——老孙头,吴家那娃娃,那个姓王的汉子,还有那个你连姓都不知道的老太太。咱们的人一个一个地没了,连块像样的碑都立不起。”


刘绍业没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男婴微弱的吞咽声、景玲粗重的喘气声和灶膛里偶尔炸响的一颗火星。


“绍业。”宁兆香忽然开口了。刘绍业抬起头来看着她。“咱们的命,跟那五十四个人是一样的。都是被埋在土里的人。他们埋在土里二十多年,今天才见了天日。咱们埋在土里,还不知道要埋到啥时候。”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男婴,又看了看身边的景玲。景玲翻了个身,咳了两声,那咳嗽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肺管子里。又睡过去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干了的口水印子。她把景玲额头上那块捂热了的毛巾翻过来,重新敷好。


怀里男婴吃饱了,打了个小嗝,在她臂弯里睡着了。她轻轻把男婴放在床内侧,盖上一点被子。


“可不管是埋在土里的还是站在地上的,日子都得往下过。”宁兆香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老孙头的儿子明天还得出工,吴怀三还得下地。你明天接着跑你的安置点,俺明天也接着开俺的荒。等开春了,俺还得跟吴嫂她们学着育秧——水田的种法跟旱田不一样,啥时候下种、水多深、肥多少,俺现在一样也弄不明白。弄不明白就得学,不学明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结结实实的。刘绍业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近床边,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想摸摸景玲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把娃惊醒了。最后只是把手搭在床沿上,指节扣着木板。


“明天俺再去一趟镇上。”他说,“多要点药。”

宁兆香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把那条湿毛巾又翻了个面,动作很轻,很慢。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灯芯,屋里亮了些。


窗纸外面窣窣地响。她抬起头。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风小了,细碎的雪沫子从门缝、窗棱的破洞里钻进来,打着旋落在泥地上,一点声息都没有,转瞬就没了。几片雪花落在景玲干裂的嘴唇上,一点凉意似乎让她安静了些。宁兆香看着那孩子干得起皮的小嘴,蘸了点温水,轻轻用手指抹上去,想替她润润。


屋外,天上飘着雪花。雪花又细又密,无声无息地往地上落。落在芦苇荡里枯黄的草尖上,落在泥泞安点的矮房顶上,落在半塌的院墙上,也落在那片凌楼刚刚翻出来、掩埋过五十四具白骨的黑土上。雪渐渐把芦苇荡染白了,把田埂盖住了,把满地泥泞的芦苇荡衬得一片死寂。宁兆香撩起沾湿了雪的衣襟,又抹了抹怀里的孩子干裂的嘴唇——那雪水和着眼泪,咸的苦的,流到嘴边也是颤抖的。雪花顺着门框往里飘,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挂在睫毛上,冰凉冰凉的,她不擦,许久,才有一滴温热的水珠跟着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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