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那堵高墙,白日里瞧着更是威严冷硬,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萧玦揉着依旧有些发僵的膝盖(昨夜长跪紫宸殿的后遗症),和身后那几道廷杖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灼痛隐痕,心里那点“揭瓦”成功的得意还没捂热乎,就被李纲太傅派来的两名沉默寡言、却身手矫健的家丁,“请”回了太傅府的书斋。
没错,是“请”,客客气气,不容拒绝。
书斋内,气氛比昨夜他偷溜进来时更加凝重。李纲太傅端坐主位,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因怒气而微微颤动。他面前的书案上,赫然放着萧玦昨夜“顺手”丢下的那个御用锦囊,像是一份无声的罪证。
“殿下,”李纲的声音比窗外的秋风还要冷上几分,“昨夜老臣顾念殿下身上有伤,又……又念及殿下些许心意,未曾深究。不想殿下非但不知收敛,今日竟又……”他似乎气得不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指着那锦囊,继续道,“竟又将此等宫禁之物,遗落老臣府上!若被有心人瞧见,参老臣一个私相授受、勾结储君之罪,殿下可曾想过后果?!”
萧玦梗着脖子站在堂下,心里那点因为送药而生出的、微末的“好心没好报”的委屈,瞬间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激成了叛逆。他撇撇嘴,小声嘟囔:“不过是一瓶药膏几片参,太傅何必小题大做……再说,学生昨夜翻墙进来,不也没人发现……”
“放肆!”李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里的毛笔都跳了一跳,“殿下竟还不知悔改!看来老臣往日教导,殿下是全未放在心上!今日若不严加管束,他日还不知要闯出何等滔天大祸!”
他气得胸口起伏,目光扫过书斋角落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戒尺,又看了看萧玦那明显带着不服气的脸,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既然殿下如此顽劣,老臣说不得,只好再行一次僭越之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萧玦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请殿下,自去墙角,面壁躬身受教!”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萧玦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对上太傅那盛怒之下、却又带着痛心与不容置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太傅是真动了怒。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墙角,不情不愿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冰冷的墙壁上。这个姿势让他身后的伤处微微绷紧,带来一阵不适。
李纲拿起那根沉实的戒尺,走到他身后。戒尺尚未落下,那无形的风声便已让萧玦后背寒毛倒竖。
“老臣今日,便要打掉殿下这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的性子!”李纲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沉痛,戒尺高高扬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吱呀”一声,书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着青布长衫、年约三旬、面容儒雅温润的男子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盏热气腾腾的清茶。他显然没料到书斋内是这般景象,脚步顿在门口,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僵住,目光愕然地扫过面壁弯腰、姿势别扭的萧玦,又看向手持戒尺、满面怒容的父亲。
“父、父亲?”男子迟疑地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不解,“您这是……?”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书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滞。
李纲举着戒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色未消,却掺杂了几分被撞破的尴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来人的温和。他重重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萧玦趁着这空隙,偷偷侧过头,看向门口的男子。他认得这人,是李纲太傅的独子,名叫李文昶,据说一直在外游学,近日才归家。此人气质温文,与他那位古板严厉的父亲截然不同。
李文昶的目光与萧玦偷瞄的眼神对上,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讶异。他端着托盘,步履从容地走进书斋,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仿佛没有看到那根悬在半空的戒尺和墙角姿势窘迫的皇太孙。
他转向李纲,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劝解:“父亲,何事动如此大的肝火?殿下身份尊贵,纵有不是,慢慢教导便是了。”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萧玦那明显带着僵硬的站姿,和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微微一动。
李纲看着儿子,又瞪了一眼墙角那个不省心的,胸口那股怒气到底是被这打断搅散了几分。他放下戒尺,却依旧沉着脸:“尊贵?便是太过尊贵,才养出这般不知轻重的性子!你可知他昨夜做了什么?夜半翻墙,擅闯臣邸!今日又……唉!”他指着案上的锦囊,气得说不下去。
李文昶闻言,眼中讶色更浓,他看向萧玦,只见那少年虽然姿势狼狈,脸上却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倔强。他沉吟片刻,对李纲温言道:“父亲息怒。殿下年少,行事或有不周,然其心……未必是恶。”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锦囊,“或许,殿下只是……念及父亲教导之恩,心中挂念,方有此冒失之举。”
这话说得委婉,却恰好说中了李纲心中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何尝不知这混小子是惦记他?可这方式……也太骇人听闻!
萧玦听着李文昶的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倒不像他爹那么古板。
李文昶见父亲怒气稍缓,便走到萧玦身边,并未直接让他起身,而是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殿下,家父年事已高,经不得如此气恼。殿下若真念及家父,往后还请谨言慎行,莫再行此惊世骇俗之举。”他伸出手,虚扶了萧玦一下,“殿下,请起吧。”
萧玦被他这番不卑不亢、又带着关切的话语弄得有些怔忡,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腰臀间的酸痛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李文昶目光微动,却并未点破,只是转身对李纲道:“父亲,茶要凉了。殿下想必也知错了,不如先用了茶,再行教导?”
李纲看着儿子那从容不迫、却又将一切都处理得妥帖的模样,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站直了、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闪烁的混世魔王,心中那口气,到底是叹了出来。他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罢了,罢了……”
戒尺,终究是没有再落下去。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李文昶将那盏清茶奉到太傅手中,又对他投来一个温和却带着提醒的眼神,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这顿揍,算是躲过去了。
可不知怎的,他看着李文昶那温润如玉的侧影,再想想自家东宫里那位如今不知是死是活的父王,心里头,竟莫名地,生出一点难以言喻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