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坐在消防通道的第三级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有点旧,边角卷了起来。她低着头,下巴靠在书上,脚尖轻轻蹭着地面。
门开了,风吹了进来。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停在门口。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蹲了下来,和她一样高。连帽卫衣的帽子滑下去了,露出右耳下面的一颗小痣。
“这地方我来过。”陈峰说话声音不大,“去年我被公司辞退的时候,也在这儿待过一阵子,天天吃关东煮。”
唐果没说话,手指摸着书页里夹着的一片四叶草。叶子已经干了,有一角碎掉了。
陈峰也不着急,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打开又合上,发出咔哒一声。他说:“外面冷,走吧,请你吃点热的。”
他站起来,拉开消防门,风一下子吹进来,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他弯腰拿起唐果的黄色帆布包,顺手背到自己肩上,动作很自然。
“再不吃东西,明天上班胃会疼。”他说得像在聊天气。
唐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不走?”陈峰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她,“再磨蹭,关东煮就卖完了。”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把书塞进包里,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脚步有点沉,但还是动了。
楼下便利店亮着灯,门开着一半,冷气混着食物的味道飘出来。
陈峰走到关东煮柜前,拿了两个碗,每样都夹了一点:萝卜、魔芋丝、鱼丸、海带结,最后各舀了一大勺汤。收银台的老阿姨抬头看了看:“今天带朋友来了?”
“嗯,给她补补能量。”陈峰扫码付钱,把一碗递给唐果。
两人端着碗坐在门外的高脚凳上。街对面有车开过,灯光扫过他们的脸,很快就过去了。
唐果低头吹了吹汤,热气扑在眼皮上,有点烫。
“可能我真的不行。”她小声说,“学历低,没经验,连金蝶都不会用。别人说得对,我不适合做这行。”
陈峰咬了一口萝卜,嚼了两下才开口:“你知道我第一份工作做了几天吗?”
她摇头。
“三天。”他笑了笑,“送外卖。骑电动车撞了护栏,饭全洒了,客户打电话骂我态度差。那天我也坐这儿吃关东煮,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留在这个城市。”
唐果看着他。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夹起一块海带,“摔跤不可怕,可怕的是趴在地上不动。你现在还在投简历,去面试,记笔记,哪一点是停下不走了?别拿别人的节奏来比自己。”
他喝了一口汤,呼出一口气:“我那时候连简历都不会写,投了两个月没人理。最后靠给房东修水管,才进了一家小公司打杂。现在想想,那时候比你还难。”
唐果搅着碗里的魔芋丝,没说话,肩膀却松了一些。
“记得上周五咖啡店那张照片吗?”陈峰忽然问,“你戴着猫耳朵发卡,笑得特别开心。你说‘本仙女今天也很美丽’。”
她嘴角动了动,终于笑了下。
“这才几天的事。”他说,“人不会突然变差,也不会突然变好。你一直在往前走,只是慢一点。”
唐果捧着碗,热气顺着手指往上跑。她小口喝了一口汤,味道刚好,萝卜炖得很软。
“我前男友说,我就适合当行政。”她低声说,“说我别做梦转行了。”
“哦。”陈峰点点头,“那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分手了。”
“挺好。”他放下空碗,“说明你甩掉了一个拖后腿的人。接下来,你自己说了算。”
她望着马路对面,路灯下有只飞蛾在飞。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声音,报站器喊着“江州路西站”,声音拉得很长。
“其实……我不是怕失败。”她忽然说,“我是怕努力了也没用。怕试了这么久,最后发现真的不行。”
陈峰没说话,从包里拿出螺丝刀,拧开旁边路灯底座的一块盖板,看了看线路,又拧回去。
“这灯接触不好,明天我让物业来看看。”他说。
她愣了一下:“你还会修灯?”
“顺手学的。”他把螺丝刀放回口袋,“你看,我也没想着一定要当程序员。可我现在写代码,也是从改一个一个bug开始的。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会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要的是别停下。哪怕走得慢,哪怕绕路,只要还在动,就有机会。”
唐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剩了根香菜,她用筷子拨了拨,没吃。
“走吧。”陈峰接过她的空碗,“明天还得上班,打卡,跟同事打招呼,装作一切正常。”
她站起来,拍了拍背带裤后面的口袋,感觉胸口没那么闷了。
走到楼门口,陈峰停下,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塞进她手里:“拿着,说明天要下雨。别再去面试的路上淋湿了。”
唐果握着伞柄,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她低头看着鞋尖,轻声说:“嗯……我会再去试试的。”
陈峰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里,帽子被风吹起又落下。
她站在原地,握紧伞,抬头看天。云散了一些,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确实能看见。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慢慢走上楼梯。三楼拐角的灯还是坏的,但她没停,直接推门进了屋。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照在书桌上,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下一行字:“有人告诉我,走得慢也没关系。”
写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抚过那行字,然后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窗外风吹着梧桐树,叶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