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白茉菲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他。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下楼喝粥,厉沉越坐在餐桌对面,把蒸好的山药夹进她碗里,她说了"谢谢",然后低头喝粥。
她的声调和从前没有太大区别,但"谢谢"这个词落进空气里,像一粒小石子沉进很深的水——
没有回响,只有一圈无声的波纹。
厉沉越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半拍,然后夹了一筷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他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后来几天,日子照旧过了下去。
白茉菲每天早起打理花材、修剪枝叶、给冷库换水。
厉沉越依旧做饭、擦花架、收拾碗筷。
两人各占花舍一角,隔着两扇窗户和一排花架的距离,各自沉默。
白茉菲开始减少和他同桌吃饭的时间。
中午他做好饭菜,她会下楼,但不是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在长桌的最末端。
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她低头吃自己的,不说话,不抬眼。
他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然后将那筷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整顿饭没有人开口,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沿的细碎轻响。
有一天午后,白茉菲坐在一楼窗边修剪菖蒲。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手边的木台面上铺开一片温热的光斑。
厉沉越从楼上下来,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白茉菲知道他在那里——
她能感受到那道视线落在她的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花剪"咔嚓"一声裁断枯叶,像一道细小的屏障。
"有什么事吗?"她问。
语气平淡,像对陌生人说话。
"……没有。路过。"他说。
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
她继续剪她的花。
又过了两天,白茉菲开始在楼下待到很晚才上楼。
她等他已经回房了,才抱着睡衣穿过走廊,脚步放得极轻,像经过一扇不该惊动的门。
她拧开主卧的锁,关上门,将那一小段距离重新封死。
有一次她经过次卧门口时,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她停了一拍,听见里面有人翻书页的声响。
她垂下眼,继续走回自己房间。
关门、落锁、躺下。
她听见走廊里次卧的门开了又合上,然后有脚步声轻轻走到她的门外,停住了。
她没有动。
她听见他站在那里,呼吸声隔着薄薄一扇门板,几乎可以感受到。
她没有开口,没有翻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等。
几秒钟后,脚步声转向走远,次卧的门又轻轻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的粥依旧温着。
白茉菲坐下喝粥时,发现碗边多了一小碟蜜渍山楂。
她很久没吃这个了。
她盯着那碟山楂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推到桌角,继续喝粥。
厉沉越坐在对面,看着她把那碟山楂推开,没有说任何话。
那是某个周四的傍晚。
白茉菲一个人坐在一楼窗边,
看着窗外暮色从深蓝变成墨蓝,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手里捏着一片枯菖蒲叶,已经捏了很久,边缘都软了,被她揉出浅浅的折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了。
她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对他笑出来。
窗外商圈楼宇的灯火正一扇扇亮起,沉渊国际和沉澜荟两栋建筑遥遥相对,在暮色里像两头沉默的巨兽。
白茉菲望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很安静、很清晰的念头:
再这样下去,我会烂在这里。
不是被他困住,是被自己困住。
是我明明知道答案,却不肯动。
那天夜里她洗完澡,穿着睡衣走到主卧门边。
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
她想,如果今晚我不锁门,会怎样?
她想了一瞬,然后指尖拧了一下锁舌。
"咔嗒"一声,落锁。
她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知道次卧的人还醒着——
她能听见那边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
她闭上眼,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第二天清晨,白茉菲在餐桌边坐下,没有喝粥。
她抬眼看向对面正在替她盛粥的男人,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
"我想搬回老城。"
厉沉越握着粥勺的手在半空停住。
勺沿悬在碗口上方,几滴米粥慢慢落回锅中。
他保持那个姿势大约两秒,然后把勺子放回锅沿,动作很轻。
"为什么?"
"这里不适合我。"她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躲避。
她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两手平放在桌沿,像一个终于下定了决心的人。
"是因为我吗?"
白茉菲没有直接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
"你那天晚上,叫了一个名字。不是我。"
那是她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来。
那两个字被她含了很久,一直压在舌根底下,终于从齿缝之间轻轻滚落。
餐厅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
厉沉越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只剩一层空白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底色。
他垂着眼,下颌微微收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喉咙口。
"……那是醉话。"他的声音低而哑。
白茉菲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那不是。"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明显。
"我想在老城再开一间花坊,像以前一样。野汀花舍的产权我会办手续退给你。"
"不必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产权在你名下,就是你的。"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能不能再考虑几天?"他问。
声音没有往日的笃定,没有商量的游刃,只剩一层近乎平滑的疲惫。
白茉菲扶着楼梯栏杆,没有转身。
过了很久,她说:
"我已经考虑很久了。"
然后她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向下,渐渐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拐角。
厉沉越独自坐在餐桌边,面前是两碗已经凉透的粥,一碟被推到桌角的蜜渍山楂。
他望着对面那只空了的瓷碗,碗沿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指腹慢慢摩挲着碗沿那圈水痕,像在触碰一件即将彻底消失的东西。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铺满整间花舍,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这座他曾亲手为她搭建的鎏金牢笼,终于空出了一道他堵不上的缝隙。
而那道缝隙的宽度,刚好足够一个人侧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