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声音时，右脚正踩在碎石上。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像是有根铁丝在脑袋里慢慢拧，一震一震的。“救……”这个字又出现了，比刚才清楚一点，但尾音拖得很长，不像人说话，倒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叶青没动。
他用指甲掐了下手心，疼。是真的疼，不是做梦。他深呼吸三次，一次两秒，一次三秒，最后一次五秒。他打开梦行视界，四周没有情绪波动，空气干净，地上也没有残留的恐惧痕迹。系统没提示，一切正常。
“不是污染。”他说，“也不是幻觉。”
突然，右手发烫。不是痛，是热，从晶体里面传出来的，方向对着月亮。他抬头看天，月亮还在原来的位置。可就在他盯着的时候，晶体温度变了，跳了一下，好像在回应什么。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右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膝盖弯曲时有点卡，像里面有沙子。他不管这些，左脚迈一步，右脚拖着地跟过去。每走五步就停下来喘口气，不去想别的，只数步数。
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
走到荒野边缘，地下城通风口的铁栅栏露了出来。大部分都锈坏了，只剩几根歪斜地撑着。他蹲下，用左手掰开一条缝，右臂伸不直，只能侧身往里挤。肩膀卡住时，胸口一阵闷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他咬牙，硬顶进去。
通道里很黑，但他不用开灯。梦行视界自动运行，暗物质流在地上形成纹路，他知道哪条路最快。七情解码扫过墙面，发现三处角落有高浓度恐惧残留，频率超过3.7Hz，绕开就行。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右脚踝咔的一声，彻底锁死了。
右腿完全撑不住身体，他“扑通”一声靠墙滑坐下去，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一颗颗滚下来。右半边脸却是干的，晶化带来的异样让他心里发慌。“不能停，还有事要做。”他小声说，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脱下左鞋，抽出鞋带，弯腰绑住右脚，再固定在左小腿外侧。动作很慢，手指不听话，打了三个结才绑紧。
“好了。”他说。
他单腿跳起来，左脚落地，右脚悬空。每次跳跃，震动都从脊椎往上冲。视野边缘开始闪黑点，一下一下，像电视没信号。
系统弹出红色警告框：
【警告：认知稳定性下降至临界值】
【建议：立即停止移动】
他没理。
他默念“静止”，压下神经波动半秒。够了。继续跳。一百米，用了十七分钟。最后十米时，头顶管道塌了一块，灰尘落下来，呛进喉咙。他没咳嗽，憋着气滚过去，后背撞上金属坡道，发出闷响。
前面是主入口闸门，绿灯还亮着。
他爬起来，扶着墙走到终端机前。指纹验证失败两次，右手太僵，按不平。换左手，通过。
门开了。
地下城的空气混着湿铁和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经过监控区时，摄像头转了一下，但他知道那些设备早就坏了。没人管这些地方。
回到住所隔间，门关上，灯没开。
他坐在折叠床边，左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分钟。右臂垂在身侧，晶体已经盖过手腕，正在往小臂中间爬。皮肤裂开的地方不再流血，透明物质稳定延伸，像活的一样。
他抬起左手，打开梦行视界。
眼前多了层纹路。右臂的晶化组织泛着淡蓝光，密度比正常组织高三倍。扫描显示，已侵入右胸皮下层，占比约35%。胸口的闷胀感，原来是这么来的。
“还能动。”他说。
他摸口袋，红晶体在，发着低热。织梦符石也在，温温的。他把两个东西放在床上，靠近一些，它们之间有轻微震动，好像认识彼此。
系统界面突然弹出。
不是任务也不是结算。是一个红色协议框，文字冷冰冰的：
【观测者守则·最终选择协议】
【触发条件：晶化程度＞50%】
【当前进度：35% → 剩余缓冲期约178小时】
他看了五秒。
“178小时。”他重复一遍，声音很平静。
关掉界面。打开电子笔记，调出玉碑残文影像。画面是在石台前拍的，模糊，还有跳帧。
“目前能确认的线索只有三个。”叶青对着空气说话，像在整理思路，“一是镜城是实验场，二是‘情感胚胎’被封在月背，三是封印出现裂痕。其他都是猜的。”他皱眉，手指敲桌面，“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难道真是一场阴谋？”
他在屏幕上打出“情感胚胎计划”，再输入“观测者胚胎计划”，并排对比。字体一样，格式一样，编号规则也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前者多了“情感”两个字。
“不是巧合。”他说，“一个是结果，一个是过程。”
他又查“哭泣的月亮”。星图标记的位置确实是月球背面，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这种精度，只有军用卫星才能捕捉。民用系统根本看不到。
他停下。
脑子有点沉。记不住刚才想写的词，愣了几秒才想起“军用频段”四个字。这是晶化影响大脑的表现。
他闭眼，调出记忆锚点。
第一段：五岁发烧，妈妈坐在床边读童话书，声音轻，一页一页翻。他记得封面是黄色的，画着一只戴帽子的兔子。
第二段：导师第一次教他开启梦行视界，说：“你看不见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
第三段：离开天文台那天，他在墙上留下一句话：“他们在看。”
三段记忆过完，脑子清楚了些。
他睁开眼，继续写。
目前能确认的线索只有三个：一是镜城是实验场，二是“情感胚胎”被封在月背，三是封印出现裂痕。其他都是推测。
要验证，必须拿到数据。
地下城有三个地方能连轨道卫星，但他只有数据清洗室的权限。那是他以前工作的地方，现在换了岗位，账户还没注销。只要不碰核心防火墙，应该能扫一圈月背的能量波动。
前提是他得走过去。
他低头看右腿。绑着的鞋带松了。解开，重新系紧。动作机械，脸上没表情。
站起身，活动肩颈。右肩抬到一半会卡住，延迟1.2秒。他不管，继续准备。从床底拿出旧背包，检查电源线、转接头、便携终端。全都齐了。
红晶体突然震动。
他拿起来对着灯看。晶体内部有细丝在动，像血管一样分叉。热度比之前高，一直持续。
“你在感应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他把晶体塞进内袋，贴胸口放。那里原本闷胀，现在反而轻了些，像压力被吸走了。
他拿起织梦符石，放进包里。
东西收拾好，他站在门口，没开门。
右手又烫了一下，这次更久。他抬起手，看晶体蔓延的痕迹。从指尖到小臂，再到皮下，它一直在长，没有停的意思。
178小时。
他在心里算时间。清洗室来回至少两小时，接入系统扫描三十分钟，分析另算。如果顺利，还有一周多缓冲。
但如果出问题……
他不想往下想。
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昏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路声音很轻，左脚实，右脚虚，拖着地走。每一步都像在对抗身体里的某种力量。
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等了二十秒，灯没亮。坏了。
他转身走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到第四层拐角，右腿彻底撑不住。他靠墙滑坐下去，喘气。额头出汗，右半边脸却是干的。晶化影响了汗腺。
休息八分钟，站起来。
继续走。
终于到了数据清洗室外。门禁卡刷了三次才过。门开一条缝，他挤进去，反手关上。
屋里很黑，设备没关。几台终端机还在运行，屏幕闪着蓝光。他走到主控台前，插上接口，输入权限码。
加载进度条缓慢推进。
5%……10%……25%……
他坐着，右手放在桌边。晶体表面微微发亮，像在吸收什么。
突然，屏幕一闪。
不是他操作的。
一行字冒出来：
【检测到异常共振源】
【来源：月球暗面】
【信号特征：类人脑波段】
【内容片段：……救……我……】
他猛地抬头，眼睛睁大，死死盯着屏幕。心跳加快。就在他想查看详情时，屏幕开始闪烁，发出滋滋声，房间灯光剧烈晃动。一股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全身绷紧，右手握拳，晶体变得更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低声说，“真的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