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围场的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号角声就撕破了林间的寂静。九九八十一声猎号，是皇室秋猎的祖制，意在昭告天地、震慑百兽。号声低沉浑厚，惊起林中栖鸟扑棱棱飞向灰蓝色的天际，也惊得跟在楚昭华身后的翠果差点从小马驹上摔下来。
楚昭华倒是稳得很。她骑的是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是沈青黛替她挑的，据说是北境军马场淘汰下来的战马后代，脾气好，不惊不炸，唯一的缺点是跑得慢。但楚昭华觉得这是优点 —— 跑得慢才能看风景。
围场上的阵仗比她预想的更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室宗亲按品级排列，猎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太子楚承宣骑着一匹高头白马立在猎队最前方，银鞍玉辔，披风上金线绣着的五爪蟠龙被阳光一照流光溢彩。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骑装，腰间挎着犀角弓，箭囊里的箭羽清一色是白雕翎，每一支都价值不菲。他骑在马上脊背挺直，表情沉稳，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储君的英武 —— 如果忽略他偶尔瞟向镇北侯席位时眼底那丝心虚的话。
镇北侯沈重山端坐在武将首席，甲胄未卸，须发斑白却腰背如铁。他在北境守了二十年边疆，身上的杀气不是朝堂上那些文臣能比的。他旁边空着一个席位，是沈青黛的。
楚昭华的目光往猎场入口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沈青黛的身影。她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北境战马，马鬃未经修剪，在风里野性十足地翻飞。她自己也是一身玄色骑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着牛皮箭囊，背上斜挎一张乌木弯弓，弓身比她手臂还长，一看就不是闺阁女子用来做样子的轻弓。她的头发只用一根黑绸带高高束在脑后，没簪任何首饰，在满场珠翠环绕的贵女中间，像一柄出鞘的刀插在一排绣花针里。
楚承宣也看到了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在马上侧了侧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内侍说了一句什么。楚昭华隔得太远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她看懂了那个口型 ——"不够温婉"。她笑眯眯地踢了一下马肚子，栗色母马慢悠悠地往猎场中央走去。
沈青黛正在调试弓弦。她右手扣住弓臂，左手拇指勾住弓弦往后拉，拉到满月，再缓缓松开。反复三次，确认弦劲均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弓重新挎回背上。
"沈姐姐！"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沈青黛回过头，看见楚昭华正从一匹栗色小母马上翻身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骑装，是皇后赏的那匹藕荷色料子改的，袖口和领口都收得恰到好处，腰间系着一条她自己编的五彩绳，绳子上挂着一只小巧的水囊和一个小布袋。她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上次敏捷了不少，脚后跟稳稳落地，扬起一小片尘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公主。" 沈青黛抱拳行了个礼，目光落在楚昭华腰间那个小布袋上，"这是 ——"
"瓜子。" 楚昭华拍了拍布袋，"五香的。你要不要？"
"…… 猎场上嗑瓜子？"
"反正猎物还没放出来。来，尝尝。太子殿下预约时交的学费，我昨晚炒了。" 楚昭华从布袋里掏出一小把瓜子递过去。
沈青黛接过瓜子，低头看了看。五香瓜子，颗粒饱满，壳上还带着炒制后的淡淡焦黄色。她虽然没完全听懂 "太子殿下预约" 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剥了一粒塞进嘴里，咸香酥脆，比御膳房的点心有味。她点点头表示认可，把剩下的瓜子揣进箭囊侧袋里，准备一会儿追猎物的时候嗑。
两人并肩往猎台方向走，楚昭华一边走一边剥瓜子，一边剥一边用余光扫沈青黛的反应。沈青黛今天的状态和平时在昭华宫学操时不太一样。她在昭华宫的时候是放松的，做操做累了会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喝水，会跟翠果开几句玩笑。但今天她的脊背比平时更直，眉宇间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警惕。她知道这场秋猎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 贵妃的联姻算盘虽然还没摆上台面，但沈家父女都不是傻子。
楚昭华把一粒瓜子仁抛进嘴里，嚼了嚼，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开口："沈姐姐，你今天带了几支箭？"
"二十支。" 沈青黛拍了拍箭囊，"够用了。"
"二十支够不够射二十只兔子？"
"射兔子十支就够了。剩下十支备用。"
"备用的话 —— 万一射不中呢？"
沈青黛脚步一顿，转头看着楚昭华："公主，我五岁学射箭，十岁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铜钱方孔，十二岁跟着我爹在北境猎场射杀过一头野狼。二十支箭，至少能中十八支。剩下两支 —— 除非有人给我使绊子。"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猎台前方楚承宣的方向。
楚昭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楚承宣正在跟镇北侯寒暄，姿态恭敬，笑容得体。但镇北侯的脸色很平淡，只是点头回礼，目光偶尔扫向女儿的方向。他在北境待了二十年，什么心机手段没见过，不会被一个太子的笑脸轻易收买。
"沈姐姐，" 楚昭华忽然加快脚步走到沈青黛前面，转过身面对着她，两眼放光，"你这弓沉不沉？能让我试试吗？"
沈青黛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乌木弯弓，犹豫了一瞬。这把弓是十二石力，她臂力过人拉起来刚好，但换成一个没练过的普通女子，可能连弓弦都拉不开。"公主，这弓有十二石 ——"
"十二石！" 楚昭华的眼睛更亮了，"那正好！我最近在练臂力，翠果给我特制了两个沙袋，每天浇完水绑在手腕上举三十下。你让我试试，拉不开也不丢人。"
沈青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拒绝。她把弓从背上卸下来，递过去。楚昭华双手接过，弓身入手沉甸甸的，乌木的纹理在她掌心清晰可辨。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刚才沈青黛拉弓的样子，左手握弓臂，右手扣弦 —— 然后用力往后拉。弓弦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次，脸都憋红了，弓弦只往后退了小半寸。
沈青黛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短促，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但它是真的。
楚昭华松开弓弦，揉了揉被勒红的拇指，一脸坦然地把弓还给沈青黛："十二石果然厉害。等我把臂力练上去了再来挑战。"
"公主臂力已经比很多闺秀强了。上次做跳跃运动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您重心很稳。" 沈青黛把弓重新挎好，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那你要不要教我射箭？" 楚昭华忽然凑近一步，"你箭法这么好，不教个徒弟太可惜了。我臂力虽然不够拉十二石，但轻弓应该没问题。你教我射箭，回头我们一起 ——"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猎台前方那个骑着白马的储君，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一起拿皇兄当靶子练。他跑得可快了，上次在昭华宫锄地的时候他就跑得很快。移动靶，难度高，正好练手。"
沈青黛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她从五岁开始听别人对她说话，听过恭维的、听过讽刺的、听过试探的、听过命令的，但从没有哪个公主 —— 从没有哪个人 —— 用一种讨论甜点的语气跟她说 "拿太子当靶子练"。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上箭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认真地问："公主，您刚才说的 —— 是射箭的射，还是 ——"
"当然是射箭的射呀。又不是真射人，就是闹着玩射靶子。" 楚昭华理所当然地说，"你看皇兄背上那个蟠龙，绣得多大一个，当活靶子正合适。咱们找几支钝头箭，往他披风上射，射中一箭算十分，射中龙眼算一百分。你看怎么样？"
沈青黛沉默了两息，然后 "噗" 的一声笑了出来。这次不是短促的漏气式笑声，是真正的、从丹田里爆发出来的、带着北境风沙味的哈哈大笑。"公主 —— 哈哈哈哈 —— 您认真的？" 她笑得弯下腰，一手按着弓一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差点笑出来。
"认真啊。" 楚昭华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剥瓜子，"不过今天先不玩。今天是正经秋猎，猎的是兔子不是太子。改天咱们私下练，我让翠果准备钝头箭。"
沈青黛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在北境的草原上，和她爹的副将比箭的时候。她进京之后每说一句话都要先想三遍，每笑一声都要先确认场合适不适合。但楚昭华有本事让她忘掉那些规矩，让她笑出声，让她觉得 —— 在秋猎场上说 "拿太子当活靶子" 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猎台那边传来一声清越的号角 —— 放猎的时候到了。山林间传来猎犬此起彼伏的吠叫声，第一批被驱赶出来的鹿群从围场东侧的密林里奔涌而出，在草地上溅起一阵黄色的尘雾。文武百官纷纷翻身上马，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楚昭华转身往自己的栗色母马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沈青黛喊："沈姐姐！今天你猎多少只兔子都不关我的事 —— 但你要是猎到野猪，晚上来昭华宫吃烤肉！我带了孜然！" 说完翻身上马，动作算不上潇洒，但比上次爬马背时熟练了不少，至少没有踩到自己的裙摆。
沈青黛冲她挥了挥手，重新把弓挎好，抬腿利落地翻身上马。跨上马背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拢，但眼神已经变了 —— 变得锐利，专注，像一只锁定猎物的鹰。她从箭囊里抽出第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楚承宣骑在白马上，看着沈青黛一人一马如箭般射入猎场深处，嘴角往下撇了撇，侧身又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这次楚昭华离得近了，听得很清楚。他说的是 ——"姑娘家骑这么快，成何体统。以后嫁进东宫得好好管管。"
楚昭华从他身边策马经过，听到了这句，偏过头好奇地问："皇兄，管什么？管她的马还是管她的弓？"
楚承宣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当然是管规矩。女子以柔顺为美 ——"
"那她的箭法呢？你觉得不好吗？"
楚承宣被问住了。他当然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沈青黛箭法不好 —— 那是在打镇北侯的脸。他含糊道："箭法自然是不错的。"
"那不错就对了嘛。" 楚昭华笑眯眯地踢了踢马肚子，"皇兄，你刚才跟她爹寒暄的时候，镇北侯好像一直在看她的方向。你不觉得，他在看你有没有在看他女儿吗？" 她说完便抖了抖缰绳，栗色母马不紧不慢地往猎场深处小跑而去。翠果骑着小马驹在后面颠颠地跟着，一路小碎步。
楚承宣停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缰绳。他忽然发现，楚昭华从第一次递锄头到现在，每一次看似随意的闲聊，都在往他棋盘的薄弱处落子。而他每一次都要等走了好几步之后才反应过来 —— 刚才那句话又是个圈套。
日头渐高，猎场上的蹄声、犬吠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林中不时惊起雉鸡彩羽，灌木丛里蹿出灰兔如离弦之箭。楚昭华的猎物袋里只有两只兔子 —— 都不是她射的，是路上捡的。翠果说这样不好，公主应该自己射一只。楚昭华说她射了，只是没射中。她一共射了三箭：第一箭射中了树，第二箭射中了自己的水囊，第三箭差点射中正在记录箭数的翠果。从此翠果不再劝她自己射猎物了。
夕阳西斜时分，号角再次吹响，收猎了。猎台前方的空地上堆满了今天的猎物 —— 鹿、獐、兔、雉，还有一头野猪，是沈青黛猎的。野猪身中三箭，箭箭都在要害，干净利落。沈青黛翻身下马，从猎物旁边走过，面不改色地走到猎台前行了一礼，然后退到镇北侯身后站定。周围文臣武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汇聚。她身上一滴血都没有，只有袖口沾了几根野猪鬃毛。
楚承宣看着那头野猪，又看了看沈青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楚昭华凑过去，压低声音好奇地问："皇兄，你刚才想说什么？是不是想问沈姐姐那头野猪能不能分你一块？" 太子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楚昭华站在原地，笑了笑，转头对翠果说，今晚烤肉，野猪肉问沈小姐要一块，她猎的猪，有资格分最好的部位。
翠果在小本子上记下：秋猎收获 —— 兔子两只（捡的）、野猪肉若干（沈小姐赠送）、水囊一个（被公主射穿，需补）、翠果右臂擦伤一处（公主的箭擦过去的，不严重，未出血）。她在 "水囊" 和 "擦伤" 旁边各画了一个括号，标注：工伤。公主说回去给抹蜂蜜桂花膏。
收队时沈青黛骑着黑马从后面追上来，把乌木弯弓横在马鞍前，侧头问楚昭华："公主，您今天说要练轻弓 —— 您平时什么时候有空？"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北境风格，但是末尾软了一点，留了一小截可以商量的余地。
"每天下午浇完菜之后都有空。酉时左右，太阳不那么晒的时候。" 楚昭华想了想，"你要是来，我让翠果多准备一壶凉茶。上次的薄荷茶你说太淡，这回多加一把薄荷。"
"好。" 沈青黛应了一声。黑马超过栗色母马，载着她往营帐方向去了。马蹄声沉而稳，像她拉弓时的呼吸频率。那袋五香瓜子还在她箭囊侧袋里，随马步一颠一颠。楚昭华听见她远远地剥了一粒瓜子。咔嚓。很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