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没直接回宿舍。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猪哥突然停下来,往看台那边瞟了一眼。
“坐会儿?”
阿汪打了个哈欠:“还坐?明天早起不了你负责。”
“就十分钟。”猪哥已经往台阶上走了,“教室里闷了一晚上,透透气。”
阿武跟上他:“你他妈就是不想回去洗脚。”
“废话,谁大晚上洗脚。”
陈渊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拎着包。阿清从他旁边走过去,没说话,直接上了看台。
他也跟着上去了。
看台第三排,水泥台阶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坐下去有点硌屁股。猪哥把手往膝盖上一搭,仰头看天。操场灯还亮着,光打在塑胶跑道上,一圈灰白。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猪哥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风真大。”马喽缩着脖子说。
“你他妈穿这么少。”阿武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谁想到晚上这么冷。”
鸡哥在旁边笑:“你明天多穿一件,跟个球一样。”
“球也是你兄弟。”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被风卷走,散在操场上。
陈渊坐在最边上,把包放在脚边。包口没拉严,露出本子的一角。他伸手把本子往里塞了塞。
阿清突然开口:“哎。”
大家看他。
“以后想干嘛?”阿清问。声音不大,但风小,刚好听得清。
猪哥先反应:“什么以后?”
“毕业以后。”阿清说,“总得干点什么吧。”
沉默了两秒。
猪哥吹了口气,耳朵上那根烟掉下来,他接住,说:“开大车。”
“大车?”阿汪看着他。
“货车,那种跑长途的。”猪哥比划了一下,“你想想,方向盘一握,一路上没人管你,想停哪停哪。”
“累得要死。”阿武说。
“累归累,但自在。”猪哥把烟叼嘴上,没点,“而且司机赚得不少,跑一趟够吃半个月。”
“你驾驶证都没。”马喽说。
“现在没有,以后不会考啊。”
阿汪笑:“行,那你开车带我们兜风。”
“没问题。”猪哥拍了拍胸脯,“到时候一人一个座位,挤不下拉倒。”
阿清没笑,又看向阿武:“你呢?”
“我?”阿武靠在看台后面的水泥柱上,“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阿武挠了挠头,“开店吧,小卖部或者游戏厅。”
“游戏厅好。”马喽插嘴,“我去玩不给钱。”
“滚,亏本了。”
“那你自己当老板,还差那几块钱?”
阿武踢了他一脚,马喽笑着躲开。
“开游戏厅的话,得摆几台街机。”阿武说,“拳皇那种,一局一块钱。”
“现在都网吧了,谁还玩街机。”鸡哥说。
“网吧也行,”阿武想了想,“但网吧麻烦,未成年不能进。”
“那你等成年再开。”
“说得对,到时候你当网管。”阿武指了指马喽,“一个月一千二。”
“才一千二?”
“包吃。”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阿清转头看阿汪:“你呢?”
阿汪把手里的草茎折断,丢在地上:“当兵。”
“当兵?”鸡哥看他,“你不是近视吗?”
“体检能过就行,度数不高。”阿汪说,“而且当兵不用想那么多,吃住都在部队,衣服也整齐。”
“整齐是真的。”马喽说,“我看过征兵广告,站一排,确实精神。”
“就是累。”阿汪说,“训练肯定累,但忍一忍就过去了。”
“你忍得住?”猪哥问。
“忍不住也得忍。”阿汪笑了笑,“总比坐在教室里强。”
阿清没接话,又看向马喽。
马喽抢在前面开口:“养鸭子。”
“鸭子?”
“对,那种水鸭子,放河里养。”马喽说,“我老家有个叔,一年养两批,卖到县城,赚不少。”
“你不嫌臭?”鸡哥皱眉。
“臭习惯了就好了。”马喽说,“反正也是活,总不会比考试难。”
“那倒是。”阿武点头。
“而且养鸭子不用跟人打交道,”马喽说,“鸭子不会骂你,不会看不起你,你喂它就吃,不喂就嘎嘎叫。”
猪哥笑:“你他妈是被骂怕了。”
“谁不是。”马喽靠在台阶上,“反正我不想出来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被扣得精光。”
“那你养大了鸭子卖谁?”阿汪问。
“卖饭店,或者自己拉到市场。”马喽说,“反正只要养得好,有人要。”
阿清点点头,最后看向鸡哥。
鸡哥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阿武看他。
“真不知道。”鸡哥搓了搓手,“没想那么远。”
“那你想干嘛?”马喽追问。
“想干嘛?”鸡哥想了想,“先把初中读完吧,读完再说。”
“读完呢?”
“不知道。”鸡哥摇头,“到时候再说,总不会饿死。”
“你倒是想得开。”阿汪说。
“想不开能怎么办,天天愁?”鸡哥说,“反正愁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
猪哥在旁边点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被风吹散。
“其实都一样,”他说,“反正都是混口饭吃。”
“不一样。”阿武说,“你开大车,我开店,马喽养鸭子,鸡哥待定,性质不同。”
“性质确实不同。”阿汪说,“但反正都是干活。”
“那你想干嘛?”猪哥突然转头看陈渊。
陈渊愣了一下。
“你还没说呢。”猪哥说。
陈渊张了张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但每一条都模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随便说一个。
“你总得想点啥吧。”阿武在旁边说。
“我……”陈渊说了一个字,又停了。
风从操场另一边灌过来,吹得他头发挡住眼睛。他伸手拨开,看见阿清正看着他。
阿清没催,只是看着他。
陈渊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阿清收回目光,看向前面。
“算了,”他说,“不着急。”
谁都没再追问。
看台上安静下来。猪哥把那根烟抽完,把烟头摁在台阶上碾了碾。
“差不多该回去了。”他说。
“走吧。”阿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陈渊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包拎起来,挂到肩上,包里的本子硌着手肘。
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风又灌过来。
他突然想开口,但已经错过了说话的时候。
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阿清走在他前面两步。
风吹着阿清的后背,校服鼓起来,兜住了风。
陈渊跟在他后面,路过那根灯柱。
然后他听见阿清说:“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