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6)
书名:三唏 作者:物悲 本章字数:4119字 发布时间:2026-07-12

清风掀开幔帐,石屋内溽热的气往外涌,扑在他冰凉的脸上,似刀割。

烛火一线,凝在芯上。光弱暗,却照亮悉薰热消瘦的脸颊,短髭附在两边,似针林。清风注目,悉薰热那双眼瞬即凝神,如狼。

“你来了。”他低眉。

清风走向他,一席黑衣刺眼。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他嗤笑一声,“城内所有侍卫都要杀你。我若是你,会立刻逃走,远离逻些。你就……真的不怕死吗?”

“为何要怕?”他语气平淡,腰背挺直。

“你就算不怕,可你不担忧今夜是一场骗局吗?”

他不答,反问:“你在路上留下讯息,不就是要我来见你吗?”

“真不愧是远送公主百里的中原儿郎,我总算是知晓你们唐人口中的君子侠客是何了。”

“发生了什么?她还好吗?”清风直奔主题。

悉薰热摇头,叹息一声:“公主被囚禁,将作为质子归唐。”

“质子?”清风蹙眉,“古往今来不都是皇子……”他想到缘由,话只说至一半。

“你也猜出来了。”他从腰间取出酒馕,狂饮一口,“灭论钦陵一战之中,噶尔·政赞藏顿与其侄论弓仁率部众降唐,以“论”为姓。因此,没庐·赤玛伦大怒,遣所有文成血脉及其他中原血脉归至逻些城。在这众多血脉之中,地位最高、血脉最纯者,是公主。清风兄,我域与唐征战多年,屡战屡败,早已国民疲敝、人心涣散。王脉为谋安定,不得以休战,求一时和平,休养生息。赤玛伦下令,继公主为长女,赐名没庐·赤灵伦,择日受遣去唐,以示真心。”

清风沉默——云秋韵是仅存的文成血脉之一,精通中原语,能迅速被唐吸纳。何况,她不算上吐蕃人,他们可不顾其身份,以其宗室家族性命作要挟,让她成为一枚暗子,落入唐朝那张巨大的棋盘中。

“真是一手好棋。”清风咬牙。

“本以为公主此次来逻些城只是因为文成血脉受到牵拉。我等穷尽思绪,也只想到公主会被囚禁,未料是这样的结果。”他抓紧酒馕,手臂青筋直跳,“等我们得到消息时,公主已经被囚禁。部族也知晓你们在沙洲的往事,上面不允许公主有污,故派我来杀你。”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揉得烂的布,“这是公主拼尽全力让我送出的信件。”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鲜红的乱字:清风,逃。

清风接过,手微颤,攥紧它,问:“如何才能救她?”

悉薰热愣住,双眼蒙睃,见着他认真的神情,叹气:“公主不可救。”

“为何不可救?”清风神色凝重。

“今日我本是想给你写下逃字,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对你写下救她二字。或是近日心身皆疲、走投无路,想着你凭一己之力保公主离开,又将公主送回,心中才有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吐出一口气,酒味熏人,“公主被囚禁在深宫之中,连地方我都还未摸清楚,如何救?我虽为公主贴身侍卫、忠心无二,可我根落此地,尚有家室、牵挂,怎去救?”他的目光落在清风侧脸上,“至于你,清风兄,又怎可去救?你与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当初我们甚至还试图加害你。若非你从刺杀之中拼死救下公主,又冒着危险将公主送回,只怕我们早已人头落地,此等大恩已无以为报。我们又怎么能让你置己身于不顾再去救公主呢?”他从怀中取出通关令牌,“这是离开的手令,类似你们唐朝的通关文牒。”

清风接过。

“今夜你委屈些,暂住帐内。睡浅点,明日一早,趁天未亮你就出城,守门的人我已经打点好了。”

清风不语,盯着那块手令出神。

悉薰热没再多说,起身往账外走,正要拉开帘子,却听屋内清风言语:“悉薰热,你还记得你为何拿刀吗?”

他闻声一征,思绪却回到过去:“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拿刀。”

“是啊,为了活下去。”清风问,“她多久会从逻些离开,往唐去?”

他转身,见到清风坐在烛光中,黑衣若熄,可那双眼睛却烨烨生辉,似星辰。

“一月后。”

“好,若你能再见到她,请告诉她。”他握住剑柄,目光凛冽,“当初的问,我改了答:我愿意带你离开,不顾一切。也请你告诉她,我会去救她。”

烛光纵盛,可临近帐边,光还是照不清悉薰热的神情。可这一瞬,他看似紧凝的眉眼里有了一丝松动。

“清风兄,我说过,你不过孤身一人,如何去救?”

清风不答,目光却坚定无比。

“早些歇息,事情还未完。”

挂帘落下,在风中直晃。

*

账外。

悉薰热立在月光下,黑暗侵袭他的模样,目光越发冷冽,神色也变得如恶鬼一般凶狠起来。

他今日安抚完公主后才得知主上已派遣三人去截杀清风。他暗忖不妙,快马赶去,却为时已晚。杀他那三人已将帐篷围拢,并半掀幔帐,暴露了行踪。想以清风的本事,早就察觉不对,只待确认杀意后逃走。介时,他们再想杀他,难如登天。

今夜这一局,是自己特意为他准备的。他不怕他不来,毕竟从他肯送公主至逻些,就足以见得他与公主之间的情义,这也是他为何必死的原因。主子不允许公主有污,更不允公主的心思放在一个乡野之人身上。

悉薰热回眸,从身边人手中接过弯刀,示意上前。

可还未等众人拔刀,挂帘忽掀,宛有狂风起,然天地无风,竟是从帐中来!

顷刻,一席黑衣如一头矫健的黑豹冲出,直奔悉薰热,随后剑光惊闪,从最内扑出来,直逼他的脖颈。悉薰热本该来得及躲开,可身边围杀之人甚多,他侧闪的身形被钳制,只好半偏身躯,压倒一片。然,剑光已至,即便拼命躲闪,寒芒也割破他的手臂,刺出一个巨大的豁口,鲜血喷涌。

“杀了他!”他矫正身姿,怒吼。

又见黑衣无形,消失在黑暗里。若非月光皎洁,照出他的模糊轮廓,映出剑锋寒光,他们怕是连人都摸不到。

啸声又起,剑急速划破空气,似从风中抽出一潭清泓。

这一击,是为取悉薰热的命!

悉薰热大惊,死亡的气息瞬间从背脊上爬起。他匆忙将弯刀拔出,横刀抵挡,正听“叮”一声,星火绽放。他拼劲全力别开它,却还是挑断他的发辫。清风这一击力沉无匹,令悉薰热再次往后退,倒在地上。

清风见未得手,立刻收剑,往外周围围杀之人攻去。他的每一剑,都是封喉之技。他很快冲出包围圈,从帐篷另外一边赶来的人已然来迟。于是,在众人愤怒的目光下,他踩上石墙,一个翻身,再难追寻。

悉薰热正要起身去追,才发觉自己的手臂发麻,刀竟一时脱手。他惊了,未想到清风的实力竟强至如此。今夜若无如此多人围杀,他现在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喧哗声下,本该熄灭的烛火纷纷燃起,这座城也被短暂的被唤醒。

*

一座奢华的石屋。

烛火肆意地烧,将屋内装潢照得清晰,人影也映在丝布后,如画。

“主子,我失手了。”悉薰热来不及处理伤口,先来禀报,“我小瞧了他。没想到他当初与我交手,还隐藏了许多实力。”

鲜血从伤口滴沥下来,染红青石地。

“罢了。”丝布后传来叹息,声音绵长却带着疲惫,“能从那群人手中救下韵儿的人想来也非等闲之辈。此事暂歇,他留着或许还有用。悉薰热,如今你该着手之事,是如何稳住韵儿,让她安心去往长安。”

“主子,公主去了那里真的能解脱吗?”他疑惑,低声。

丝布后人影沉默许久,声音更倦:“我等起源的血脉在那里。她只有回到那里,才不会和我一样。至少,在那里,会有他的祖辈、血亲;至少,她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主子……”他欲言又止。

“你我主仆多年,无话不言。你不必拘谨,有问即说。”

“主子,公主她会生不如死的。”他犹豫许久后说。

悉薰热毕竟是亲眼瞧着云秋韵长大的,实在是于心不忍。

“生不如死?”人影身形微颤,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带有怨恨的话语,“你且告诉我,何为生不如死?难道就要像韵儿那样视命如物、随时可弃?难道就要像韵儿那样遇难事便退、以死求解脱吗?笑话!我文成血脉,生来傲骨,以求死为辱,以活着为勇,哪怕身陷囵圄,也不惧怕,势要拼出一条血路。若非如此,我等文成血脉早在这逻些城中死绝。人活在世,若要以死才能解脱,那人为何要降生于世?若人生来便求死,那这人生还有何意味?局虽乱,可一旦勘破,这一生便可通达。”她咬住了字眼,声音平静下来,“韵儿天生性子柔糜,遇事悲观,但她这种性子,一旦种下恨根,就会彻底反过来。”

“可是主子,她是作为棋子送去唐。”他又言,“这无非是从此局换到另一局。”

“不一样,此处已是必死之局。”她摇头,“只有那里,才有一线生机。”

“可公主心如死灰,更是求死,我们该如何做?”

她未答,反问:“今日,你与那清风说了些什么?”

“将公主的处境告知他,待他放下防备后伏杀他。”

“他如何答的?”

“他答:他愿意带公主离开,也令我转告公主,他会去救她。”

“好!好!好!也许他逃走,反倒是一桩好事。”帘后人惊喜抚掌,“你且去,若她真撑不下去,你就告诉他,她离开那日,清风一定会来救她,记住是一定!哪怕是死,他也一定。”

悉薰热愣住:“公主会信吗?”

“她会信的。谁当初心里没有一个人,且毫无保留地将一切空位都留给他。她越是深爱,越是恨深。那清风可否在帐中留下了什么?”她凝声,可帘后眉眼却忍不住地低下去。

“今日他逃得匆忙,留下了缠头的丝带。”

“足够了。”她浅声,“如此,你上丝带与一首诗去见她。”

“是,主子。”

烛火仍燃,纱帘后人影不动,声音宛若消亡。

诗词许久不来,他抬眸偷觑,忽见帘后人影坐下,似月中仙子,低眉、垂眼。

“诗名《尘心》。”她的声音低沉,隐有哀怨,“浮萍由波无所去,始觉无岸无皈依;凫公落根听风吟,惊见天宫羽衣襟;未晓蓬山乘云路,不惧腾飞九重天;乱词皆言空浮蟻,言啸焉遮玲珑心;此情不问天上间,不见神兮便见魂。”

此次,轮到悉薰热不言,跪在阶下许久不能自已。

“没听清?”她发觉阶下人的异常,点醒他。

“听清了,只是被诗词迷了神。”

“怎么?你能听懂?”

“不太懂,但能猜出个大概。”

“哦,你说来听听。”帘后人起了兴致。

他犹豫片刻后答:“诗中的意思是:一个漂泊一生的人,决定扎根,也因此被另一个人吸引。他知晓追寻她没有路可走,别人也说那是妄想,可他不听,心中坚定,不管这份感情是否会得到天上的认可,哪怕是死。”

这时,帘后人明显颤了一瞬,而后抬手抚面。

“没想到,你竟对中原语的认识远超以往,连诗都能读懂了。”她故作轻松,但声嘶难藏,“就这样,下去罢,今夜夜深,不必再派人寻觅那人踪迹。”她吹熄烛火,帘后影更暗,“明日,让那人安然出城,但别太假。韵儿离开那日,他会是这一局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是,主子。”他低头,退了出去。

*

帘后人推开门,穿梭在一道又一道挂帘中。

最终,她停在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外。她还未靠近,就能察觉到它极尽奢华,更能听见屋内的靡靡之音,是他名义上的夫君。她深吸口气,眉头上的额纹更胜,可她不敢展露愁容,而是皓齿半露、堆起笑颜,挑开丝帘,边走边褪下衣衫,然后消融在这种腐烂的温床里。

难怪她说她的路已尽,难怪她不顾一切也要云秋韵离开……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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