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快五分钟,教室里还有人没走。
灯管嗡嗡响着,粉笔灰在光里飘。
前排几个女生还在对答案,压低声音说着选择题。
后排已经空了大半,书包甩在桌上,人早就溜了。
陈渊把课本合上,拿起那个旧本子。
本子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他翻了一下,里面夹着写了一半的小说草稿。
何极白天还给他之后,他随手塞进去,一直没再翻开。
“走了走了。”
猪哥从后面拍了陈渊肩膀一下,“闷死了,出去透气。”
“去哪?”
“操场呗,去看台坐会。”
猪哥已经站起来,把校服拉链拉到底,“阿清他们也去。”
陈渊往后面看了一眼,阿清正靠在椅背上喝水,见他看过来,点了点头。
“走不走?”
猪哥催。
陈渊把本子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拎起来跟着走。
走廊里灯已经关了一半,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
几个人走在瓷砖地面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这鬼天气。”
阿汪走在前头,缩了缩脖子,“白天还挺热,晚上就冷了。”
“你身体虚。”
猪哥说。
“你才虚。”
几个人从侧门出去,操场灯亮着。
四百米跑道在灯光下泛白,中间草坪黑沉沉的,看台在操场东边,水泥台阶上落了灰。
阿清先走过去,在第三排台阶坐下。
陈渊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包搁在腿上,水泥台子有点凉,隔着校裤能感觉到。
猪哥扔了书包,一屁股坐到第四排,往后一靠:“妈的,终于出来了。”
“教室里确实闷。”
阿武也在旁边坐下,“闻了一晚上粉笔灰,肺里都快结块了。”
“你那肺结不了块。”
马喽从后面绕过来,坐到边上,“你那肺里全是烟油。”
“放屁,我今天又没抽。”
“昨天抽了。”
几个人就着抽烟的事扯了几句。
风吹过来,操场边的树叶子沙沙响。
跑道那边没人,只有灯亮着,光打在红色的跑道上,有点发黄。
陈渊没说话,靠着后面的台阶,抬头看天。
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市区映过来的光晕。
猪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什么头?”
阿汪问。
“上学啊,坐教室里,天天被何极管。”
“那不是你自己作的。”
阿清突然说了一句。
猪哥笑了:“我自己作的?你不也坐后排?”
“我坐后排是因为个子高。”
阿清说。
“得了吧。”
几个人又笑了。
笑声在操场上散开,被风带走。
陈渊听着他们扯,手伸进口袋,摸到糖纸。
那张糖纸还在,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捏了一下,又松开。
阿清侧过身看他:“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没。”
陈渊说,“想事。”
“想什么?”
“没想什么。”
“他肯定是想月考的事。”
猪哥在后面说,“倒数第五嘛,想想也正常。”
“去你妈的。”
陈渊骂了一句,语气没多重。
猪哥嘿嘿笑了:“我跟你说,考试这事吧,想也没用。我想了三年了,越考越差。”
“你那叫想?”
阿汪说,“你上课就睡觉。”
“我也是想了才睡的。”
风吹过来,有点凉。
陈渊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前边。
操场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跑道外面的围墙上爬着枯藤,风吹起来,叶子哗哗响。
“其实吧,”猪哥又说,“成绩差又不代表什么。以后又不靠这个吃饭。”
“那你靠什么?”
阿武问。
“不知道。”
猪哥说,“但肯定不靠考试。”
“那你家干嘛还让你上学?”
“我爸说的,上到初中毕业就行。”
猪哥说,“毕业了跟他去跑车。”
“跑车?”
“大车。”
猪哥伸手比划了一下,“开那种大货车,拉货。方向盘比人还高。”
“那挺累的。”
马喽说。
“累什么,握上方向盘,想去哪去哪。”
猪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向往。
陈渊听着,没接话。
他心里还想着那个旧本子,想着何极把草稿还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字写得还行,但考试不考这个。
操场上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跑道的声音,还有远处公路上汽车经过的轰鸣。
阿清把校服脱了,搭在肩上:“这风吹着挺舒服。”
“是啊。”
阿汪点头,“比教室强。”
“教室里有蚊子。”
马喽说,“刚才那一节课,我被咬了三个包。”
“你血甜。”
猪哥说。
“滚。”
几个人又扯了几句。
话题从蚊子跳到食堂的菜,又从食堂跳到下周的体育课。
田径队的人来跑步了。
三个高个子男生从跑道那头跑过来,穿着短袖短裤,脚步踩在跑道上,有节奏地响。
他们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陈渊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跑远,消失在操场另一头。
“你说他们图什么。”
猪哥说,“大晚上的不睡觉,跑什么步。”
“人家那是训练。”
阿武说。
“训练了又怎么样?能当饭吃?”
“人家以后可能靠这个吃饭。”
阿汪说。
“跑得快就能吃饭?”
“体育生嘛,考大学分数低。”
猪哥想了想:“那还是不如开大车。”
“你就知道开大车。”
马喽说。
“这叫有规划。”
猪哥一本正经,“你呢,你以后干嘛?”
马喽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回家养鸭子。”
马喽说,“我家那边,有个人养鸭子赚了不少钱。”
“养鸭子?”
“对啊,鸭子好养,又不费事。”
猪哥乐了:“那你以后就成养鸭大户了。”
“说不定比你有钱。”
马喽说。
“行行行,你养鸭子,我开大车,以后你给我送鸭子。”
“送个屁,你吃不起。”
操场上又响起一阵笑声。
阿清没笑,偏头看了看陈渊:“你不说话,想什么呢?”
陈渊摇摇头:“没什么。”
“真没什么?”
“就是觉得闷。”
“才从教室出来,还说闷。”
猪哥说,“你这人挺难伺候。”
陈渊没理他。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草地的味道。
空气里有潮气,可能明天要下雨。
陈渊把包打开,里面的本子露出一个角。
他伸手摸了一下,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那个本子。”
阿清说,“你今天写的?”
陈渊顿了一下,把本子往里面推了推:“不是,之前写的。”
“何极不是没收了吗?”
“还了。”
“还了?”
猪哥凑过来,“他还给你了?”
“嗯。”
“他居然还给你?”
猪哥有点惊讶,“他不是那种人吧,收了东西就不还了。”
“他说让课下写。”
陈渊说。
猪哥眨眨眼:“课下写?写什么?”
“小说。”
陈渊说完,有点后悔。
猪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小说?你写小说?”
“不行啊?”
“不是不行,就是你写小说?”
猪哥笑得更厉害了,“你写什么小说?”
“你别管。”
“不是,我就是好奇。”
猪哥凑得更近,“你写的什么内容?武侠?还是言情?”
陈渊有些不耐烦:“不告诉你。”
“别啊,说说呗。”
“说了不告诉你。”
阿汪也转过头来:“什么小说?”
“他写小说。”
猪哥说。
“哟。”
阿汪也笑了,“作家啊?”
“滚。”
陈渊骂了一句。
阿清在旁边说了一句:“行了,别笑了。”
猪哥收了收笑,但嘴角还翘着:“我不是笑他,我就是觉得稀奇。我们班还有写小说的。”
“稀奇什么。”
阿清说。
“就是稀奇嘛。”
猪哥说,“咱们一屋子人,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十的,突然冒出个写小说的,你让我适应适应。”
“你慢慢适应。”
陈渊说。
风又大了一些,操场上的灯光晃了一下。
远处那三个跑步的男生已经跑完,往体育室那边走了。
马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去不?”
“再坐会儿。”
猪哥说,“回去也没事。”
“回去睡觉啊。”
“睡个屁,才九点半。”
马喽又坐下来:“那再坐会儿。”
几个人又沉默下来。
风吹着跑道边上的树,叶子哗啦啦响。
陈渊靠在水泥台阶上,手又摸到口袋里的糖纸。
他捏了捏,纸张在手心里,软塌塌的。
忽然觉得心没那么堵了。
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他还想着月考的事,想着何极那番话。
那些东西还沉在肚子里,但风吹着,好像没那么重了。
阿清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差不多了,回去洗漱。”
“走吧。”
猪哥也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什么,你明天又迟到。”
阿汪说。
“你别咒我。”
几个人开始往回走。
陈渊拎着包,跟在最后面。
包里的本子硌着手肘,有点硬,但他没换位置。
走过跑道的时候,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他校服鼓起来。
操场那头的灯还亮着,照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光。
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有几间还亮着灯。
能听见风穿过树的响声,呼啦啦地灌满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