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蒂装束停当,去了极乐宫。听宫人说法老身体不适,已睡下了,只得打道回府。不多远,她就在半路碰见了赶去问安的图特摩斯王子。
“王妹近来越发威风了,”两轿相擦身而过之际,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手都伸到王城卫队和司法门殿去了,当初在莫叶塔蒙那里受教七年,没有白费啊。”
“承蒙夸奖。”苏蒂冷冷地回答,“但我的老师是王兄的舅父大人,要不是他的‘教导’,我如今还在跟阿蒙哥哥拌嘴置气。”
图特摩斯王子愣了一下,省悟过来她在讽刺,冷笑道:“你是在罗织罪名,借机清除异己!”
“不知道王兄有没有学过一句话叫做多行不义?”
图特摩斯哼了一声,叫抬轿的黑奴宦官继续前行。苏蒂便叫自己的宦官让到道旁,停在树影里。她想看看他能不能进极乐宫去。如果能,那就是极乐宫的人倒向了他那边,在刻意阻止她与父王见面。
不一会儿,果然图特摩斯王子的凉轿也打转回头,看见她还在,便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道:“怎么,还在这里等发落?告诉你,不日舅父就要官复原职,你好自为之!”
苏蒂已听说了,她查的白仓盐巴村一案,以穆诺菲王妃在宫外的管家奴仆仗势欺人,占田自肥结案。穆诺菲王妃是早已病废幽禁冷宫,几个奴仆或杀或流,多占的田地退赔当地农民,而塞斯卡夫本人片叶不沾身,还要做出个秉公执法、大义灭亲的样子来博声名。
难怪那些陈年旧案,对手不比她准备得差,却全都是泥牛入海,甚至还搭上身家性命。
但当日父王保他,是要用他制约旧日王族的势力。此一时彼一时,当他的势力动摇王权的时候,父王还能容他吗?
她抬眉一笑:“你母妃的奴仆也就是你的奴仆,你的奴仆有罪,王兄面子上很有光吗?”
图特摩斯被她噎了一下,心底隐约感到,塞斯卡夫推出妹妹穆诺菲的奴仆而不是其他族亲的,仿佛意在提醒朝堂,自己只是废妃所出的庶子,能站稳脚跟都要多亏他这个舅父。
但他不能当面承认,强嘴道:“奴仆而已,关我什么事!王妹整日与低贱男人同进同出,眉来眼去,名声就很好了?”
苏蒂眸子一沉,冷笑道:“阿蒙哥哥去世前,嘱咐我去哪里都要带好侍卫,省得又被王兄的莨菪粉暗算了!”
图特摩斯被她踩着痛脚,七窍生烟,张嘴道:“等我……”
好在他醒转得快,要是把“等我当了埃及王……”说出来,让她告到父王那边去,可就是个幸君之丧的罪名。
他咬住嘴唇掐断话头,命令抬轿宦官:“回宫!”
苏蒂落在后面,望着他逐渐淹没在黑暗中的背影,心想:众神是何等不公平,森穆特除了一颗赤诚纯净的心,什么都没有,而这阴狭畏葸的男人,却有王冠悬在他头顶。
第二天晨光大亮,苏蒂在床上伸懒腰,侍女们进来服侍她梳洗。外面庭院训练场上侍卫们在操练,传来木剑相撞和呼喝的声音。
他不敢再进来看她晨妆了,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可是她知道,他们越是在意彼此,就越不能让人发现他们在意。
昨天她快人一步,又被热水泡软了筋骨,有点玩过火了。今天可不能再这样了。
她把挂在颈上的铜钥匙塞进衣领里去,下决心今天一天都不同他说话。
这时背后传来一点响动,她忙回头去看,苇正在给她描眼线,被她一转头,画糊了。
“殿下不要乱动嘛,等下戳到眼睛。”苇连忙拿湿手巾擦掉重画。
进来的却是塞克梅特,趴到她脚下,尾巴在她小腿上扫来扫去,弄得她痒痒的——是叫她给自己踩背。
“你倒会享受。”她轻轻踢了它一脚,架不住那暖烘烘、毛茸茸的脚感,还是用光脚丫顺着它的脊背踏蹭起来。
塞克梅特泰然自若地趴着,打着呼噜,显然被伺候得很是舒服。
铃小声笑道:“倒像这宫里它最大似的!”
“可不是,”苏蒂柔声说,“只有它想干嘛就干嘛。”
外面,森穆特击掌叫停了对练,对大家说:“今天开始,我们练三对一。”
有新来的侍卫咕哝:“三对一怎么打嘛。”
森穆特听见,点了他的名:“你,你,还有你,出列!”
三个训练有素的侍卫围着他站成三角形。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连在角落里晾布料的尼赫西都伸长了脖子。
“队副打得过?”围观的侍卫们悄声议论,“他伏地挺身做得还比我少五个。”
森穆特握紧木剑柄。这三个也是禁军精锐,他其实没有十分把握能赢。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出击,一个攻左肩,一个攻右肩,一个攻后心,便是个避无可避、防不胜防的死局。
森穆特事前已想好了五六种出招的可能性,这是最可能的一种。他将身一蹲,单脚勾绊左侧那人的脚,挥剑格住右侧那人的剑,顺势一带,后面那人的剑砍在右侧对手的剑刃上。
左侧对手也非等闲,见他来勾,脚下生根站定,不等剑招使老,手腕一翻来斩他的腿。森穆特勾足顺势点地拧转,另一腿飞踢他手腕,这一下来得奇快,对方只得侧步避让,不然剑就脱手了。
这一闪,三个人的包围圈立现缝隙,另两人赶来补位,右侧那个离得近,剑尖直取他面门,后面那个落后一步,却是封住他下盘,若他去格挡前面那一剑,必然躲不过后面第二剑。
不料森穆特早已算定这第二种战法,横剑用剑柄头撞开右侧那人的剑脊,贴身从缝隙里挤过,一脚踏住后面那人的剑身,剑尖已递至他的咽喉。
“一个。”
后面那人刚一愣,手中的剑就被森穆特踢飞起来,左手在半空中抓住剑柄,行云流水般向后一掷,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击中先前那个的右肩,对方龇牙咧嘴地哎哟了一声。
“两个。”
顷刻之间,场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对手,原以为多打少会一边倒的场面反转了过来,众人惊得鸦雀无声。
最后那人目瞪口呆地问:“队副,还打吗?”
“打。”森穆特笑了笑,汗珠沿着颈侧淌下来,“没死就别认输。”
寝宫楼上雕花窗棂背后,有人久久站在那里,手指捻着蓝莲花,梨涡盛满了骄傲和甜蜜。
最后一个对手大喝一声,猛地向前突刺他胁下,这一下攻中带防,若森穆特出剑拦截,便可反削他手臂。森穆特略撤半步,就在对手以为他要闪避的那一瞬间,后足发力跃起,剑身压制对方剑身,随即掠向他肩颈。对方一剑刺空,反应却也极快,抽剑回身护住要害。森穆特的剑磕在他剑脊上,对方下意识用力顶开之际,露出一丝破绽,他迅疾撩剑而起,一个箭步逼上去,两人同时进击,身位交错,森穆特肩膀微沉避开对方的击刺,回剑点在对方胸口上。
“三个。”他喘着气说。
场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队副厉害!”
“军爷太厉害啦!”
尼赫西喊得尤其大声,这个军爷救过他的命,他刚才一直提着一口气希望他赢。
对手揉着胸口呆在当地,森穆特拍拍他肩膀,朗声对大家说:“三对一是练一个人的胆色,也是练三个人的配合。一个人能打三个,三个人就能打十个。我们三十个侍卫,分成十组,就能打三百人。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挺起胸膛,喊声震得整片庭院嗡嗡作响。
“有。”她把蓝莲花贴在唇边,悄声说。
击剑声又起。森穆特站在场边,指导分组演练的侍卫们,余光瞥见一袭白裙自清甜的晨光里飘逸而来。
他不敢看她,怕一看就会又生出梦里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纠正其他人的动作上。但他私心里却盼望她来看自己,竖着耳朵听她金凉鞋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近的清响,心跳得比刚才三对一还快。
“干得不错。”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丢下这一句,刻意压着调子,假装只是一个挑剔上司难得的认可。但是她的目光掠过他被汗水镀亮的古铜色臂膊,就连忙转开,脸颊红得像晨妆搽多了胭脂。
她说得太轻太急了,像美人蕉花心那一丁点甜露,还来不及品尝就空了。晨风吹拂裙摆,飘曳过他的小腿,让他一下子绷紧了肌肉。可是她没有停步,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到训练场另一侧去跟提伊说话了。
“大家精气神真足呀。”她笑道。刚才森穆特出的风头太大,她必须平衡一下队长的心理。
“比武大会快到了,兄弟们都卯足了劲。”提伊微笑躬身回答。
森穆特听着他们闲谈着比武大会的安排,胸口一阵说不出来的失落,仿佛把一颗心扎好了彩带捧出去,却发现对方没有伸手来接。
他当然明白她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像昨晚在浴池里一样放肆地捉弄他,可她湿漉漉的笑声和贴在纤细锁骨下方的花瓣在他辗转反侧的梦里荡漾了一整夜,现在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干得不错”,怎么够?
他忍不住抬眼瞄她,只见她似乎专心地同提伊说话,也没有朝他看一眼,心底酸涩,转过身去,跟另一组对练的侍卫说:“你刚才佯攻左路实际抢右的思路很好,但是试探的动作太多了,容易被人抓破绽。你们仨封锁的队形可以拉开一点距离,两人夹攻,一个人退后一点做第二层防线,免得互相扰乱。”
庭院另一边,苏蒂心不在焉地听着提伊报告比武大会的种种事宜,余光情不自禁地瞟向对面那个人的背影。刚才她表现得好像有点太冷淡了,就算是公事公办,当众夸奖一句给他撑个台总是可以的。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没把他放心上?
正在这时,一个极乐宫的侍从走进宫来,朝她行了一礼:“公主殿下,陛下召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