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和窑的木屋内安顿下来，没有任何障碍地睡了一晚。天刚亮，苏沐瑶便早早起来，一路打听着来到窑场的后厨。
后厨四周敞亮，顶上搭着结实的棚子，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时不时传来白粥煮熟的香气。灶台边，几名帮厨的妇女正忙碌着。
几张粗木长形方桌并排摆着，每条桌旁配一条打磨粗糙的长条木凳，坐满了赶早的窑工。
还有一处是几张稍显整洁的方桌，桌边坐着几位窑场管事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沐瑶仔细瞧大家都吃些什么，只见每人面前一碗白粥，三块糯米糍，配着一碟腌嫩姜和一碟盐渍蕹菜干。姜她认得，只是那蕹菜干她没见过，甚觉新奇。
照着大家的样子，向帮厨的妇人要了一份同样的早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端着碗坐到靠墙的长条木凳旁跟窑工挤着坐下。
一旁的窑工见坐过来一位陌生的姑娘，都好奇地盯着她瞧。
苏沐瑶倒也不怯，端起粥碗，学着他们的样子，夹起一筷蕹菜干送入口中。咸香脆爽，配着白粥正合适。
“这菜叫什么名字？为何这么好吃？”
见姑娘问话，一位窑工殷勤地回道：“蕹菜干，用盐腌的。”
“蕹菜干，这个名字好，味道也好。”
苏沐瑶又夹了一筷，细细品着。
另一位窑工好奇地问：“听说窑场来了一位帮着刻印模的姑娘，该不会是你吧？”
“没错，是我。”
那窑工小声说道：“姑娘，那印模不好刻，老东家活着时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来，窑场里最好的刻模师傅也跟着老东家走了，连他生前都没刻出来。现在窑场的三位刻模师傅更别想。姑娘年纪轻轻，恐怕连现在的三位师傅都比不上，更别说以前的刻模师傅，我劝姑娘还是放弃吧。”
苏沐瑶没有理会，继续吃着早饭，喝完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也见了底，便将那三块糯米糍也吃了。
一旁的窑工见她不再说话，也不好继续搭讪。
刚吃完最后一块糯米糍，便听到莫师傅的声音。
“苏姑娘，你怎么跟这帮人挤在一处？赶紧过来，到这边来用饭。”
苏沐瑶起身，来到莫师傅的桌前，笑着说道：“中和窑的早饭很合我胃口，我吃得有些撑，已吃不下，还得给若晴姐姐和萧公子将早饭带回木屋。”
“他们两个还没起来？”
“我离开时，若晴姐姐还睡着，萧公子住的木屋门紧闭着，应该还睡着。”
莫师傅赶紧向帮厨的妇人喊道：“拿个分层的竹提盒，装两份早饭，好让苏姑娘提回去。”
那妇人答应着，开始忙碌起来。
苏沐瑶谢道：“莫师傅考虑周到，沐瑶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何必言谢？不知刻印模的事，苏姑娘考虑得如何？”
“昨晚我躺在床上思虑良久，也做好安排，今日打算先体验一下用梧州的瓷泥拉坯的感觉，只有熟悉了当地的瓷泥，才能更好地理解印模与瓷坯之间的契合关系，再说印模用的也是当地的瓷泥。”
“苏姑娘的安排很合理，不过，有一点我需向你说明，印模用的瓷泥跟拉坯用的瓷泥略有不同。”
“愿闻其详。”
“印模用的瓷泥需反复淘洗沉淀，去除最细腻的浮浆，捶打和揉炼的次数更多，陈腐的时间更久，故而泥料韧性更强，紧实度更高，当然黏性略微差些，为得是刻花时不容易粘刀崩泥。”
莫师傅所说十分重要，苏沐瑶感激道：“多谢莫师傅提点，您这么一说，我心里便有了底。”
这时妇人已将分层的竹提盒送来：“姑娘，提好了，里面有两碗白粥，汤多，走路时，拿稳些，别洒了。”
苏沐瑶小心接过，再次谢过后，往木屋走去。
半路上碰到另外两位刻模匠人，简单打过招呼后，继续往木屋走。
刚走到木屋跟前，见萧景翊从外面回来，看样子他已早早起来。
“难道你已经吃过早饭了？”
“还没有，难不成你给我带了早饭？”萧景翊幸福地盯着苏姑娘手中的竹提盒，眼中满是期待。
“看样子，你起得比我还早，不去吃饭，跑去哪里？”
萧景翊错误地以为苏姑娘的质问是担心他：“怎么？怕我瞧上窑场的哪位女窑工，一大早跑出去跟她私会？”
苏沐瑶白了他一眼，小心提着竹盒，边走边说：“我帮你把早饭放进屋里，还要给若晴姐姐送去。你是富家公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千万别嫌弃窑场的饭菜不合胃口。”
“苏姑娘亲手送来的早饭，就算是粗茶淡饭，也比山珍海味强上百倍。”萧景翊跟在苏沐瑶身后，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然后忍不住耐心解释道，“怕你担心我，跟你说实话，我乃练武之人，早早起来跑去那边的林子里舒展舒展筋骨。”
进入萧景翊住的木屋后，苏沐瑶将饭菜摆好，叮嘱道：“一会儿若晴姐姐会来取碗碟，你吃完后，放着便是。”
苏姑娘并未在意他的解释，萧景翊稍感失落，瞧一眼简单的早饭，关切地问：“你呢，吃过了吗？”
“当然。”
“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沐瑶这才面露为难之色：“我本以为刻出那印模最多三日，昨日在印模房中看了一百多套印模后，方知，三日根本不够，需要多少日还不能确定，只怕南下的时间还得往后拖。能否拜托你前去给跟着的那些护卫以及船工说一声，让他们耐心在梧州待些时日，多余的费用都由我来出。”
“有我在，这些事不必你操心，安心研究如何刻好印模便是。”
萧景翊爽快答应，苏沐瑶放心许多，感激道：“萧景翊，谢谢你。”
“是不是开始觉得我很重要？也觉得一路南下带着我，是你最明智的选择？”
苏沐瑶担心自己会喜欢上萧景翊，怕给她已确定的人生带来变数，赶快提了分层竹盒，快步离开。
想起送给苏姑娘的那个有字的粉盒，萧景翊惆怅地自语道：“你为何那么着急想将自己嫁出去？难道就不能等等我？”
黄若晴此时已起床，刚收拾完毕，沐瑶便提着竹盒走了进来，将早饭放在桌上。
“若晴姐姐，快趁热吃吧。吃完后，去萧景翊屋中取回碗碟送去窑场的后厨。”
黄若晴凑近后，见沐瑶脸色微红，问道：“你脸红什么？”
“我……我给你们送饭回来，因走得快，热得脸红。”
“为何你看上去很不对劲儿？”
“哪……哪有？”
黄若晴不再追问，坐下边吃边说：“一会儿你打算去做什么？”
“我要去窑场的坯房，感受一下用中和窑的瓷泥拉坯的手感？”苏沐瑶回答完，准备出门。
结果被黄若晴叫住：“你等等！”
“怎么了？”苏沐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黄若晴。
黄若晴放下筷子，认真地问：“你不是负责刻印模吗？跑去拉什么坯啊？难不成你要在中和窑将拉坯、刻花、印花、上釉、烧窑全都学一遍，再考虑刻印模不成？”
苏沐瑶老实回道：“除了上釉、烧窑，都得亲自过一遍。”
“那得多久？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儋州？”
“需要多久我也不知。”
“不行，我今天就去找吴大东家，告诉他，这印模我们不刻了，然后让萧公子想办法带我们离开。”
“可我想留下来，想学会反向刻花，想看到自己的刻花技艺出现在中和窑的印模上，更想借助吴大东家的人脉，拓宽苏家瓷器的销路。出来一趟虽是为了寻找若晴姐姐，再去儋州看望父兄，可这一路走来，眼界开阔不少，我忽然之间有了将窑场做大的想法。听着不可思议，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黄若晴怔怔地看着沐瑶，半晌才说道：“你……你是认真的？”
苏沐瑶肯定地点点头。
“既如此，我支持你。你先去坯房，我吃完饭，将碗碟送了，去坯房找你。”
“好。”
苏沐瑶一路朝中和窑的坯房走去，刚到门口时，一位师傅迎了出来。
“可是苏姑娘？”
“正是，您怎么称呼。”
“鄙人姓梁，负责管理坯房。刚才莫师傅让人过来招呼过，说姑娘要来拉坯，让我好生招待。”
“梁师傅好，谈不上好生招待，给我留个拉坯的地方即可。”
“留了留了，姑娘尽管进去，安心拉坯。”
这间坯房内全是拉坯的女工，她们正坐在坯车旁，双手沾满瓷泥，专注地抚摸着泥胎。
“梁师傅，咱们窑场负责拉坯的难道都是女工？”
“男工匠居多，女工匠都集中在这一间坯房内。考虑到姑娘是女子，莫师傅让我将你安排在这间坯房内。这边走，你的拉坯车在那里。”
苏沐瑶顺着梁师傅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角落里摆着一台干净的坯车，旁边还放着提前准备好的瓷泥和清水。
她走过去，将搭在一旁的围裙穿上，在坯车前坐下，双手轻轻浸入水中润湿，然后取过一团瓷泥，先感受了一下泥的软硬和湿度，的确比耀州的瓷泥柔软许多。
她将瓷泥放在坯车中心，开始启动坯车，双手轻轻拢住泥团，下意识地沿用提拉耀州瓷泥的力道，双手匀速向上拉升碗壁，可泥坯迅速塌下，碗壁斜向一边。
她重新揉泥，接连两回均是如此。便停下，来到一旁仔细观察一位女工的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