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深秋,从来都是死气沉沉的。
连绵的青山被浓重的夜雾裹得严严实实,山风钻过层层枝叶,吹出来的声音不像是风响,反倒像是有人贴着耳边低声呜咽。山腰处错落立着几十座老旧土堆,荒草漫过坟头,残碑歪歪斜斜插在泥地里,碑面的字迹被百年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本地的老人都知道,这是明代三品通政使穆怀安的家族祖林。
整整三百年,这片坟茔安安静静卧在深山里,无人惊扰,无人靠近。山里的猎户哪怕迷路饿死,也绝不会踏足这片祖林半步。老辈人流传下来的规矩,说穆家先祖葬得邪门,坟下压着镇地阴煞,动则招灾。
可规矩,从来管不住贪财的活人。
今夜,这片沉寂三百年的穆家祖林,彻底乱了。
最大那座主坟的青石碑后,漆黑的缝隙里飘出点点幽绿微光。那光点悬在半空,忽明忽暗,没有源头,没有风向,就那么静静晃悠着。空山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彻底绝迹,唯独地底传来沉闷的砰砰闷响,一下接着一下,透过土层传出来,闷得人心口发慌,头皮发麻。
荒草晃动,两道瘦小的黑影从墓碑侧面的盗洞里钻了出来,动作熟练又谨慎。
这不是山鬼,也不是阴灵。
是两个靠摸金倒斗为生的亡命徒。
高瘦的那个叫野熊,本名没人记得,道上混的都喊他野熊。性子暴戾贪心,下手狠辣,混迹地下盗墓行当整整八年,手里摸过的古墓没有八十也有五十,胆子大得没边。
矮胖黝黑的那个叫四毛,跟着野熊混了四年,胆小贪利,嘴碎话多,遇事最先慌神,却心思细腻,擅长找墓定位,是野熊最合用的搭档。
两人搭伙走南闯北,挖遍大江南北的荒坟古墓,见过的尸骸阴邪数不胜数。可今天,两人盯着这座明代大官墓的洞口,脸色全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熊哥,真邪门了。”四毛压低声音,后背已经爬满了冷汗,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咱们挖了整整三天,这墓土硬得离谱,偏偏刚才最后一层封土,自己塌了一块。还有刚才那绿光,你看清没,压根不是磷火!”
野熊没回话,只是死死盯着漆黑的盗洞。他手里攥着一把军用强光手电,灯光死死锁着洞口,指尖微微发紧。
说实话,他心里也发毛。
干他们这行,不信鬼神是假的,只信三分本事七分运气。
这次盯上穆家祖林,是道上一个中间人抛出来的消息。说穆怀安身为明代三品大员,一生搜刮无数奇珍,主墓地宫藏着绝世重宝,足够两个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为了这趟活,两人提前一周进山,踩点清路,白天躲在山坳里休整,夜里连夜破土,熬了整整三晚,才打通这一条狭窄的盗洞。
原本以为是一趟肥得流油的大活。谁料打通墓室的那一刻,两人直接傻了眼。
“别磨叽了。”野熊压下心底的不安,踹了一脚发呆的四毛,语气粗硬,“都到这一步了,退出去就是白忙活。进去看看,能有啥邪门东西,活人还能被死鬼吓死?”
四毛咬着牙点点头,硬着头皮跟上。
两人弯腰钻进盗洞,潮湿腐朽的土腥味瞬间灌满鼻腔,里面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奇异腥甜,不像尸臭,反倒像是陈年的血味,黏糊糊的,吸进肺里让人莫名胸闷恶心。
往前爬了五六米,通道豁然开阔。
两束强光手电骤然亮起,瞬间劈开墓室的漆黑,将整个空间照得一览无余。
这是一间规整的单室古墓,四壁青砖打磨得光滑平整,墙体上原本绘有彩绘壁画,只是历经三百年潮湿侵蚀,色彩尽数剥落,只剩下斑驳发黑的痕迹,依稀能看见一些扭曲的人形图案,看着诡异无比。
墓室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具黑漆楠木棺椁。
棺木早已腐朽开裂,漆面大片脱落,边角朽出细碎的木渣,看着破败不堪。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没有陪葬的金银玉器,没有陶瓷礼器,没有镇墓法器,甚至连最基础的五谷陪葬、铜钱压棺都没有。
偌大一座三品大官的主墓室,干净得吓人。
四毛当场就懵了,手里的手电都微微晃动起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熊哥……这、这不对劲啊。”
“明代三品大员的墓?”他围着墓室快速转了一圈,手指慌乱地扫过光秃秃的青砖地面,连墙角缝隙都挨个扒拉了一遍,“怎么啥都没有?!就一具烂棺材?这比寻常老百姓的荒坟还要寒酸!”
野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棺椁旁,抬手拍了拍腐朽的棺盖,沉闷的空响传来,说明棺内基本空荡。他伸手扒开棺盖的裂缝,手电往里一照。
棺内积满黑褐色的淤泥,混着腐烂的木屑,底下只剩一堆泛黄碎烂的枯骨,零零散散堆在棺底,连一块完整的骨片都找不到。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被人捷足先登了?”四毛凑过来,满脸不甘心,语气带着崩溃,“不可能啊!这青云山穆家祖林,荒了三百年,位置偏僻又邪门,压根没人来。咱们挖洞的时候,封土完整,没有任何盗掘痕迹,绝对没被人盗过!”
野熊沉默着,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棺底的淤泥。
泥土潮湿黏手,没有新旧分层,确实是从未被翻动过的老土。
这就意味着,这座古墓从下葬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具棺木、一具枯骨,无任何陪葬。
堂堂明代三品通政使,手握实权,身居高位,怎么可能下葬如此潦草清贫?
“被骗了。”野熊的声音冷得发沉,眼底满是戾气,“那个中间人纯属糊弄咱们。忙活三天,熬得昼夜颠倒,扛着铁锹炸药爬深山,最后就挖了个空坟。”
四毛瞬间心态炸裂,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语气又气又委屈:“完了!彻底完了!咱们这三天罪白受了!山里昼夜温差大,我腿都冻疼了,天天啃干面包喝凉水,最后就捞一堆烂骨头破木头?”
“天底下哪有这么离谱的事!”他越想越气,抬手狠狠拍了一下地面,“当官的哪个不贪?就算他本人清廉,家族下葬也不可能这么寒酸!这穆怀安到底是个什么怪人!”
空山奔波三日,一无所获。换做谁,都咽不下这口恶气。
四毛越想越憋屈,起身抬脚就想踹翻那具烂棺材泄愤。
“等等!”
野熊突然低喝一声,伸手死死拦住了他。
常年倒斗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墓室太过干净,干净得不正常。荒坟空墓他见得多了,但那种空旷是破败荒芜的,而这座古墓,是刻意的干净。像是有人刻意清空了所有东西,只留下一具棺椁,用来掩人耳目。
“再仔细找。”野熊沉声开口,目光扫过墓室的每一寸角落,“青砖缝隙、棺底夹层、墙体暗格,一寸都别放过。大官墓,不可能毫无玄机。”
见野熊神色严肃,四毛也压下了怒火,打起精神重新搜寻。
两人一左一右,趴在地上一寸寸排查。手电光束扫过每一块青砖,手指抠过每一道墙缝,连墓室顶部的砖纹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几分钟后。
四毛的手指在棺椁最内侧的死角顿住了。
腐朽的棺木夹缝里,卡着一块折叠紧实的土黄色粗布。布面沾满淤泥,颜色暗沉,和腐朽的木屑泥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熊哥!有东西!”
四毛瞬间来了精神,赶紧小心翼翼把粗布包抠了出来。
布包被淤泥死死黏住,质地干燥发硬,看着封存了数百年之久。他不敢用力撕扯,生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指尖轻轻搓掉表面的泥垢,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终于找着东西了!我就说不可能白来!”四毛语气激动,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满眼都是期待。
野熊立刻凑上前,眼神紧紧锁定那个布包。
两人蹲在墓室中央,四毛屏住呼吸,一点点拆开老旧的粗布。
粗布层层剥落,里面的东西彻底露了出来。
不是金银,不是玉器,不是古董法器。
是一张完整的羊皮卷。
羊皮卷通体呈暗褐色,边缘微微卷曲老化,皮质紧实,没有腐烂破损,保存得异常完好。卷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诡异纹路,还有无数扭曲的异形文字,笔画古怪曲折,完全不在现代、古代任何常见汉字体系之内。
纹路之间,还勾勒着一片起伏的沙丘轮廓,隐约能看出荒漠、古塔、暗河的简略图案,线条古朴又神秘。
“这是……地图?”四毛瞪大了眼睛,伸手轻轻摩挲着羊皮卷的纹路,满脸震惊。
“是藏宝图。”野熊眼神骤然发亮,语气笃定。
八年倒斗经验,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山水舆图,是专门标注秘藏地点的藏宝图。那些古怪纹路,是古代西域的秘文,专门用来封存隐秘,防止外人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