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在柳家外门驻地的石板路上,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踩上去有点发软。李安澜坐在院角的青石凳上,袖口卷到肘部,正用一块粗布擦拭腰间的短刀。刀身不长,是普通炼器铺打的货色,但被他磨得发亮,刃口在光下泛着一线白。
陆冲靠在墙边,右臂缠着新换的绷带,手里捏着半块干饼,一边嚼一边盯着李安澜的动作。他没说话,只是时不时抬眼看看四周。自从黑风岭回来,他警觉得像只夜里醒着的狼。
“你再这么盯着,刀都要砍歪了。”李安澜头也不抬。
“我怕你一刀把自己手削了。”陆冲咧嘴,“上次你擦刀的时候,差点把温珩送来的药瓶给劈了。”
“那是他瓶子放错了地方。”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温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走进来,肩上搭了个布包,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他额头上沾了点灰,像是刚从哪处旧库房翻出来的东西。
“来了。”李安澜收起刀,往石凳上一放。
温珩点点头,在他们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摊开在膝盖上。纸上画着一道断裂的山谷轮廓,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断崖谷西三里,灵光现于卯时七刻,持续九日。”
“越西古修遗府。”温珩声音压低,“消息是从宗门藏书阁残卷里扒出来的,玉简是我托人从老匠人手里换的,上面有阵纹残迹,和地图能对上。”
陆冲探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断崖谷?不是咱们上次采药的地方?”
“就是那儿。”李安澜伸手点了点图上一处凹陷,“但不是表面那层。这张图标的是地下入口,得穿过塌石殿才能进主殿区。”
“有人进去过?”陆冲问。
“有。”温珩从布包里取出一枚灰绿色的玉简,递过去,“两个月前,两名筑基修士进去,三天后只有一人爬出来,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石甲蜥’三个字。第二天就死了。但他怀里揣着一张丹方——凝气散配方。”
李安澜接过玉简,指尖抚过表面刻痕。灵气流转微弱,但确实残留着一丝古老印记,不是伪造。
“也有人活着带出东西。”温珩继续说,“一个散修在里面待了五天,出来时手里多了本残卷,后来靠着里面的内容在坊市开了间炼器铺。”
陆冲听得眼睛发亮:“那咱们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做决定。”温珩看向李安澜,“去不去,你说。”
李安澜没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沿着那条标注的路径慢慢划过去。他知道这种地方不会白白让人捡便宜,越是藏着好东西,越会要命。可他也清楚,现在正是需要突破的时候。炼气三层卡了快一个月,单靠日常修炼,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
“风险在哪?”他问。
“第一,入口不稳定。灵光只出现在特定时辰,错过就得等下一轮,九日后才再开。第二,里面机关多,据说踩错一步就是毒雾飞针。第三……”温珩顿了顿,“那头石甲蜥,不是活物,是傀儡兽,靠阵法供能,力大无穷,筑基之下没人能硬拼。”
陆冲哼了一声:“听起来也不是不能打。”
“你不明白。”温珩摇头,“它不需要喘气,不会累,也不会退。你打它十拳,它回你一撞,你能扛几下?”
李安澜沉默片刻,抬头:“我们三人一起去。分工明确——我带队走前路,看阵法破机关;陆冲断后警戒,防突袭;温珩居中记录结构,留意可回收之物。遇敌不恋战,拿到东西就撤。时限定为两个时辰,不管有没有收获,必须往外走。”
陆冲咧嘴笑了:“早该这么定了。”
温珩点头:“我同意。但我有个条件——所有发现的东西,先集中登记,回去再分。我不信临时起意的分配。”
“行。”李安澜站起身,“准备一下,今晚出发,赶在明早卯时前抵达断崖谷。”
三人各自散去。
夜半,山风渐起。
断崖谷外一片死寂,岩壁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三人伏在坡顶,借着稀疏灌木遮掩身形。前方谷口处,果然有一道微弱灵光从地缝中透出,忽明忽暗,像是呼吸一般。
“就是这儿。”温珩轻声说,掏出玉简对照方位,“灵光节奏变了,说明入口正在开启。”
李安澜点头,率先起身,猫腰前行。陆冲紧随其后,右手始终按在铁尺柄上。温珩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从布包里取出一小包粉末,悄悄撒在脚印旁——这是他自制的记路粉,遇潮显影,回头能循迹而返。
踏入谷口那一刻,地面突然一沉。
“小心!”李安澜低喝。
三人本能后跳,可已经晚了。脚下石板猛地塌陷,整个人往下坠去。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陈年尘土的霉味。下落不过两三息,便“砰”地砸在坚硬地面上。
烟尘扬起,三人迅速翻身站起,背靠背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巨大石殿,四壁刻满复杂纹路,地面由无数方形石砖拼成,每一块都嵌着细若发丝的银线。正前方一道拱门立着,门框上浮着淡淡光晕,显然另有禁制。
“没摔坏吧?”陆冲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还活着。”温珩咳嗽两声,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光芒照亮周围。
李安澜蹲下身,仔细查看脚下的砖面。银线连接成网,某些节点微微发亮,像是有灵气在流动。
“这不是普通的路。”他低声说,“踩错一步,就会触发机关。”
“你怎么知道?”陆冲问。
“你看那边。”李安澜指向左侧角落。一具枯骨倒在墙边,身上铠甲早已锈蚀,但右手仍紧紧抓着一个玉瓶。而在他前方三步远的一块砖上,明显有烧灼痕迹。
“他差一点就拿到了。”温珩叹道。
李安澜闭眼回想《基础引气诀》里关于灵气循环的描述。书中提到,天地灵气运行如水流,有源有向。眼前这些纹路,分明就是微型聚灵阵的变种,只不过被改造成陷阱。
他睁开眼,迈出左脚,轻轻点在一块未发光的灰砖上。纹丝不动。
再往前,右脚落在相邻的红纹砖上。刹那间,头顶传来机括转动声!
“趴下!”李安澜低吼。
三人就地一滚,数道乌光从天花板射出,擦着头皮飞过,“夺夺夺”钉入对面石墙——竟是淬毒飞刃!
飞刃停歇,殿内重归寂静。
“你刚才……是怎么知道哪块砖安全?”温珩声音有点抖。
“灵气流向。”李安澜指着地面,“发光的砖是活路,但不是都能踩。只有那些银线汇聚成‘川’字形的,才是真正的通道。其他的,哪怕亮着,也是诱饵。”
他站起身,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精准落在特定砖块上。陆冲跟在最后,一手扶墙,警惕扫视上方。温珩则趁机掏出纸笔,快速描摹阵法结构。
走到枯骨旁时,李安澜停下。他蹲下,小心翼翼掰开那只剩白骨的手指,取下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气息冲鼻。
“凝气散。”他说,“三钱量,刚好够一次突破用。”
温珩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
“先收着。”李安澜把瓶子放进怀里,“出去再看谁最需要。”
穿过拱门,是一条狭窄通道。墙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密,空气中开始飘着淡淡的硫磺味。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圆形大殿出现在眼前。
中央悬着一口青铜鼎,离地三尺,缓缓旋转,表面铭文隐隐闪动。鼎下方,一头形似巨蜥的石兽盘踞在地,通体灰褐,关节处有金属铆钉,双眼空洞无神,却始终微微转动,仿佛感应着四周动静。
“那就是石甲蜥。”温珩压低声音,“别动,它靠声音和震动判断目标。”
陆冲握紧铁尺,咬牙:“就这么个铁疙瘩,真能把筑基修士逼死?”
“它背后连着整座阵法。”李安澜盯着石兽行动轨迹,发现它每次转头,背部一条裂缝中都会渗出微弱灵流,顺着地面沟槽流入墙角一根石柱。
“动力来自那里。”他指了指石柱,“断掉灵流,它就废了。”
“怎么断?”温珩问。
“得靠近。”李安澜摸出随身的小刀,“你们想办法引开它注意力。”
陆冲咧嘴一笑:“这活儿归我。”
他抄起地上一块碎石,猛然朝右侧墙壁甩去。“铛”地一声,石块撞在金属支架上,发出清脆响音。
石甲蜥脑袋一偏,四肢撑地,缓缓转向声音来源。
就在这一瞬,温珩从另一侧抛出一团迷烟粉。粉末遇空气即散,形成一片淡黄色雾气,笼罩住石兽头部。
“快!”温珩低喊。
李安澜已贴墙潜行,几步窜到石柱旁。他蹲下身,看清柱体表面纵横交错的灵线,迅速找到最粗的一条——正是连接石甲蜥的主供能线路。
他举起小刀,用力一刮。
“咔。”
细微断裂声响起。
几乎同时,石甲蜥动作骤停,脑袋僵在半空,眼窝中的幽光瞬间熄灭。
“成了!”陆冲跳出来。
李安澜跃上平台,伸手探入鼎底。里面躺着一卷竹简模样的东西,还有两枚火红色的石头。
他拿起竹简,封皮上写着五个字:《初级炼器通解》。
“是残卷。”他翻了翻,“但足够入门了。”
两枚红石拿在手里温热,显然是低阶火属性灵石。
“发财了。”陆冲笑出声。
“别高兴太早。”温珩突然开口,“来路塌了。”
三人回头,只见入口方向的通道顶部轰然落下巨石,尘土飞扬,彻底堵死。
“不是自然塌陷。”李安澜走近查看,“是机关启动后的自毁机制。”
“玉简上有提示。”温珩急忙掏出玉简,“半个时辰后秘境闭合,所有出口封闭。”
“那就只剩一条路。”李安澜指向大殿另一侧——一道狭窄裂隙通往上方,隐约可见天光。
“爬上去。”他说,“现在。”
三人不再犹豫。李安澜取出最后一张爆炎符,贴在岩壁薄弱处,引燃后迅速后退。
轰!
岩石炸开一道斜坡,露出攀爬路径。
陆冲第一个冲上去,用铁尺凿出落脚点。温珩紧跟其后,把重要物品绑在背上。李安澜断后,一边留意头顶动静,一边顺手从墙缝里抽出一片薄竹片——上面刻着几个模糊字迹:“灵根洗脉,逆天改资”。
来不及细看,他塞进怀里。
三人奋力攀爬,手脚并用。上方裂口越来越近,外面的风已经吹进来。
就在最后一人即将跃出之际,身后传来沉重崩塌声。整座秘境开始下沉,地面龟裂,石块纷纷坠落。
“跳!”
李安澜猛蹬一脚,整个人飞出裂缝。
陆冲接住他肩膀,将他拉上地面。温珩紧跟着滚出来,刚一站稳,身后轰然巨响——地表彻底闭合,裂缝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人瘫坐在草地上,喘着粗气。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活着出来了。”陆冲仰头看着天空,笑了。
温珩从包袱里清点收获:《初级炼器通解》残卷、两枚火灵石、凝气散一瓶、竹片碎片一枚。
“不算多。”他说,“但每一样,都能改变一个人的修行路。”
李安澜坐起身,望了一眼那片已恢复平静的土地。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竹片,没说话。
温珩忽然开口:“下一步,怎么分?”
陆冲一拍大腿:“当然平分!咱们仨一起拼出来的,谁也不能独吞。”
温珩笑了笑:“我是说,具体怎么分?比如这炼器卷,谁主修?灵石谁急需?”
李安澜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土:“先回驻地。这些东西,得看谁最需要,而不是谁功劳大。”
三人收拾行装,踏上归途。
荒原边缘,风吹动草浪。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朝着柳家方向走去。
太阳完全升起时,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窜出,惊起几只早起的鸟。
李安澜走在最前,左手插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刻字竹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