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石屋,茶杯中的水面还泛着一圈未散尽的涟漪。李安澜放下杯子,指尖刚触到桌沿,一道灰光忽地从窗缝钻入,贴着墙角掠过,在半空中炸成几缕残符碎屑。
那是一张传音符,边角烧焦,符纸裂开三道口子,只剩中间勉强连着一点。可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陆冲用的那种低阶符——越国边境老匠人手刻的,火纹偏左,灵气走线粗糙但耐久。符上原本该浮现文字的地方只跳了两个字:“黑风……”然后彻底熄灭。
李安澜站起身,没多看那堆灰烬一眼。他知道陆冲不会无故发符,更不会在任务途中求援。这人宁可断胳膊也不开口叫疼,能让他动用家族配给的唯一一张飞行传讯符,说明情况已经压到了底线。
他转身拉开木柜,取出藏在药匣底层的三张低阶飞行符。这是柳家外门弟子每月轮换领取的物资,普通人攒半年都未必舍得用一张。他捏起其中一张,指腹摩挲过符面朱砂线,确认灵力未耗尽,便直接拍向地面。
符纸燃起青焰,气流卷起地上的尘土。他跃上腾空的符光,身形一闪已破窗而出。身后石屋门窗震颤,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哗啦作响,惊飞了屋前晒谷场上两只麻雀。
飞行符载着他贴山而行,速度不算快,但在炼气三层的修为里已是极限。风扑在脸上带着凉意,他闭目调息,一边运转《基础引气诀》稳住体内灵气,一边在脑中推演黑风岭地形。
黑风岭是越国与北荒交界的荒山,草木稀疏,岩石裸露,常年刮着带沙的北风。那里没有宗门驻地,也没有固定巡防,散修常在那里火拼抢地盘。按理说陆冲不该去那种地方,除非接到特殊任务,或是追查什么东西。
但他记得陆冲说过一句话:“我不怕对手强,就怕他们藏得太深。”
现在看来,对方不仅藏得深,还早有准备。三名筑基修士围杀一人,还能逼得陆冲动用传音符,说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埋伏。这种阵仗,要么是为了杀人灭口,要么就是冲着某样东西来的。
李安澜睁开眼,前方山势渐陡,一片灰褐色的岩岭出现在视野尽头。空气中开始飘来一丝铁锈味——那是血混着沙尘被风吹干后的气味。他抬手掐断符力,身体轻巧落地,踩在一块倾斜的岩石上,稳住身形。
不远处山谷入口处,灵力波动仍在持续。三股筑基初期的气息呈三角分布,节奏稳定,显然是在维持某种合击之势。中间一股气息断断续续,时强时弱,正是陆冲的武修真气特征——刚猛直进,不退不让。
他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泥丸,轻轻碾碎撒在掌心。这是柳家药园配发的“静尘粉”,本是用来检测毒雾浓度的,但他发现它对灵力扰动也有些许感应。粉末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东南方向的颗粒最先扬起。
敌方主阵手在那个位置。
他收起手掌,将剩余粉末抖落。没有再做任何试探,直接沿着岩壁低伏前行。脚下碎石被踩动的声音都被他刻意放缓,每一步都选在风声最响的瞬间踏出。接近战圈百步时,他停下,取出最后一张爆炎符。
这张符是他完成三次采药任务换来的奖励,威力比普通火球符强三倍,但极难控制。若是在炼气一层时用,反噬足以让他昏迷三天。但现在不同,他的悟性提升了,哪怕只是炼气三层,也能在心中预演符箓引爆后的气流走向、热浪扩散范围和冲击盲区。
他算准了东南角那人换气的间隙,屈指一弹,符纸如叶飘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弧,精准落入两块巨石夹缝之间——那里正是三人阵型的视觉死角,也是灵力流转最迟滞的一点。
轰!
火光炸开的瞬间,东南角那人猛地侧身躲避,脚步错乱,手中掐诀的动作慢了半拍。整个合击阵型出现了一丝裂缝。
就在这一刹那,被困在中央的陆冲猛然抬头,双眼赤红如燃。他右臂上缠着一条寒铁锁链,另一端连着西北方位那人的长枪枪头。可他非但没挣脱,反而顺着锁链发力,整个人撞向持枪者。
“老子等你半天了!”
他怒吼一声,左肩硬扛一记掌风,右手五指暴涨金光,竟是以血肉之躯撕开了锁链连接环。断裂的铁环飞出去,砸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持枪者大惊失色,急忙后撤。可陆冲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脚下一蹬,地面崩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包围圈,直扑东南角那个刚稳住身形的主阵手。
那人还在调整灵力,根本来不及结印防御。陆冲一拳轰出,拳风裹着沙石砸在对方胸口,咔嚓一声,肋骨至少断了三根。那人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当场昏死。
剩下两人见状脸色大变。一个转身就要逃,另一个还想再战,却被同伴一把拽住:“走!主阵已破,再打下去必死!”
两人化作两道遁光,朝不同方向疾驰而去。陆冲本想追击,可右臂伤口裂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让他脚步一晃,单膝跪在地上。
李安澜这才从掩体后走出,快步上前。他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一瓶止血散,拧开瓶塞递过去。陆冲接过瓶子,抖了两下洒在伤口上,嘶了一声,脸色发白。
“你怎么来了?”他抬头问,声音有点哑。
“传音符只说了两个字。”李安澜蹲下身,查看他手臂伤势,“但我认得你用的符。”
陆冲咧嘴笑了笑,牙上沾着血:“我还以为撑不到天亮。”
“你要是死了,我前三世白活了。”李安澜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几顿饭。
陆冲一怔,随即笑得更开,肩膀一耸一耸的,牵动伤口又是一阵疼:“那你下次别来这么晚,我可不想每次都差点交代。”
李安澜没接话,只是伸手扶他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山顶走,身后山谷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山顶开阔处,他们找块平整石头坐下。李安澜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袋,递过去一半。陆冲接过,啃了一口饼,灌了口水,忽然低声说:“我不该接这趟任务。”
“为什么?”
“太险。”他低头看着自己包扎过的手臂,“我知道你在走自己的路,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李安澜沉默片刻,把手放在他肩上:“你若死了,我才真正亏欠。”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不该提轮回的事,尤其在这种时候。可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第二世断崖谷里陆冲替他挡狼的那一幕,是第三世雪原上这人背着受伤的他走了三天三夜,是每一次生死关头,这个莽汉总是第一个冲出来。
他不是工具,不是棋子,也不是命运点的计算单位。他是陆冲。
陆冲没追问那句“亏欠”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抬起头,看了李安澜一眼,然后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那下次,别让我等太久。”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吃着干粮,喝着水。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远处云层缓缓移动,遮住了半个太阳,光影在岩石上缓慢游走。
李安澜望着天边,心里清楚,这场战斗还没完。那三人背后肯定有人,否则不会专门设局围杀一名外门武修。但他现在不想管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陆冲恢复,让他们都活着离开这里。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吃完,擦了擦手,站起身活动筋骨。体内灵气经过一路调息,已恢复七成。虽然还是炼气三层,但经此一役,他对《基础引气诀》的理解更深了一层——实战才是最快的修行。
“能走吗?”他问。
陆冲点点头,撑着石头站起来,试了试右臂,虽然疼,但还能动:“走吧,回柳家再说。”
两人沿着山脊下行,脚步稳健。阳光重新洒满山坡,照亮了前方通往平原的小道。路不算宽,两边长着矮灌木,偶尔有鸟鸣从林中传来。
走到半山腰时,李安澜忽然停下。
“怎么了?”陆冲问。
他没答,而是转头看向来路。刚才战斗的地方,有一片岩石被爆炎符炸塌了,碎石堆里露出一角黑色布料,像是谁遗落的衣襟。他本不想理会,可那一抹黑,在阳光下竟泛着极淡的紫光。
他走近几步,弯腰捡起那块布。入手沉重,质地不像普通棉麻,倒像是某种炼器材料。翻过来一看,背面绣着一个残缺的符号——半截蛇形纹路,尾部卷曲成环。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纹,他在哪见过。
不是在这一世,也不是在前三世的任务记录里。而是在某个深夜,温珩曾无意提起的一句话:“越国西边有个组织,专做黑市买卖,标志是一条衔尾蛇。”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把布条收进袖中,没告诉陆冲。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下山,身影渐渐融入山道的光影之中。风从背后吹来,拂动衣角,像送别一场刚刚结束的风暴。
当他们的脚步踏上平地时,远处村庄的炊烟正袅袅升起。一只野狗在田埂上奔跑,惊起一群麻雀。天空湛蓝,不见一丝阴霾。
李安澜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岭。山巅依旧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