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还站在外门清扫院落的青石板上,脚边那圈铁灰色的雾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他没动,也不能动,扫帚握在手里,手心有汗,但握得稳。傍晚的风吹过墙头,带起几片枯叶,在他鞋尖前打了个旋儿,又落定。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布包,角上那个结扣还在,硬硬地抵着胸口。江辰走的时候说“明天再来”,这话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不重,却让他站得比之前踏实了些。他知道赵阔不会罢休,也知道宗门里盯着他的人不止一个,可现在至少不是一个人扛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瞬,又立刻绷紧。位置没变,方向没变,人还是那个一动不动的废柴弟子,可心里有些东西,确实悄悄转了角。
天色渐渐暗下来,檐角的影子拉得老长,横过院子,像把刀贴着地面划过去。林越依旧站着,目光落在前方某一点,既不焦躁,也不慌乱,只是静静地等黑夜彻底落下。
而此时,外门西侧的回廊拐角处,一道身影靠在柱子后头,盯着这个方向看了许久。
赵阔眯着眼,手指抠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他是半个时辰前从演武场回来的,本打算去执事堂领明日巡值任务,路过这片偏僻庭院时,正好看见江辰走出来。他藏得及时,没被发现,可眼睛却把刚才那一幕全收进去了——江辰蹲下身子给林越擦脸,说话时语气认真,临走前还拍了拍对方肩头,动作熟稔得像是亲兄弟。
更让他牙根发痒的是,那个一向沉默如死水的林越,竟然伸手接过了布包,还说了声“谢谢”。
“谢”?
赵阔当时就在暗处冷笑出声。一个测灵无相、连灵气都引不动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被人捧着?还敢接受内门真传候选人的馈赠?就因为他装出一副“我不反抗我最大”的模样,就能让别人主动贴上来当救世主?
他越想越堵。
白天他带人砸林越、骂林越、拿刀吓他,对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像个木桩子杵在那儿。那时候他还觉得爽,觉得自己踩对了人。可现在一看,这人根本不是怕,也不是弱,而是……有人给他撑腰了。
江辰是什么人?第一天入门就测出超品金系本源灵根,被玄风真人亲自列入真传候选,连严松长老都改了脸色。这样的人,居然愿意纡尊降贵,跑到外门杂役区来给一个废柴送丹药、递灵石?
赵阔咬了咬后槽牙。他不怕林越反击,也不怕他突然爆发,他怕的是这种无声无息的扶持。今天是送药,明天是不是就要替他说话?后天是不是就能让宗门改变对他的看法?
不行。绝不能让这事继续下去。
他转身离开回廊,脚步沉,走得急。夜风扑在脸上,也没能吹散心头那股闷火。回到自己住的小屋,他关上门,盘坐在床沿,盯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那一幕。
林越站着不动,江辰弯腰擦脸。
林越不说话,江辰替他说。
林越受辱,江辰出头。
这画面像根刺,扎在他眼里,拔不出来。
“你以为你有靠山了?”赵阔低声自语,声音冷,“那我就让你靠山也救不了你。”
他猛地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住,嘴角扯出个笑。
既然你不肯动,那我就给你造个罪名,把你钉得更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赵阔换了一身巡值弟子的服饰,腰间挂上临时令牌,混进了外门巡查队列。他动作自然,跟几个熟识的弟子打了招呼,便独自往东侧走去——那是林越负责清扫的区域。
庭院静悄悄的,只有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赵阔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迅速闪身进去。
他径直走向院角那排花架。那里摆着几盆灵植,是宗门用来炼制低阶丹药的原料,虽不算珍贵,但也是公产,损毁需报备。
赵阔二话不说,抬脚就把最边上一盆紫叶兰踢翻。花盆摔在地上裂成几瓣,泥土撒了一地,根须裸露在外。他又伸手去折旁边一株青藤灵草,咔嚓一声,枝干断了半截。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掌心凝聚一丝粗暴的灵力波动,朝着地面猛然一按。一股浑浊的气劲炸开,震得周围石板微微颤动,仿佛有人怒极出手,以蛮力冲击所致。
痕迹留下后,他收手,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现场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情绪失控,故意破坏公物。而整个外门,谁最有理由对职责不满?谁整天杵在一个地方动不了,最容易积怨?
当然是林越。
他拍拍衣袖,恢复镇定,悄然退出庭院,顺手把巡值令牌摘下塞进怀里。
当天上午,赵阔主动求见严松长老。
他在执事堂外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严松从偏殿出来,立刻迎上去,行礼恭敬。
“弟子赵阔,有要事禀报。”
严松停下脚步,眉头微皱:“何事?”
“回长老,昨日夜间,弟子巡查外门时,发现一处异常。”赵阔神色凝重,“林越所居清扫庭院内,多株灵植被毁,花盆碎裂,地面残留激烈灵力波动,疑似有人蓄意破坏宗门财物。”
严松眼神一凛:“你说什么?”
“弟子亲眼所见。”赵阔低头,语气诚恳,“当时已近深夜,四下无人,林越却独自立于院中,未做任何清理,神情冷漠。弟子本欲上前询问,但他态度倨傲,不予理会。此事关系宗门规矩,弟子不敢隐瞒,特来上报。”
严松脸色阴了下来。
他对林越的印象本就不佳——测灵无相,举止怪异,不懂礼数,连宗主都险些将他驱逐。若非玄风真人执意留他三日观察,此人早就不在青云宗了。如今竟敢毁坏公产,岂非印证了他心性不端?
“带路。”严松冷声道。
赵阔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恭敬应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朝外门走去。路上,赵阔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补充:“长老有所不知,这几日林越屡次遭人议论,弟子曾听他自言‘此地容不下我’,似有怨怼之意。此次破坏,恐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
“哼,果然如此。”严松冷哼,“一个无法引气的废人,留在宗门已是破例,竟还敢生事?”
赵阔垂首不语,嘴角却微微翘起。
很快,他们抵达庭院。
严松一眼就看到了那片狼藉——碎裂的花盆、翻倒的泥土、折断的灵草,还有地面上那道明显的灵力冲击痕迹。他脸色彻底沉下,眼中怒意翻涌。
“这就是你说的现场?”
“正是。”赵阔低声,“弟子不敢妄言。”
严松盯着那片废墟,又看了看仍站在原地、毫无反应的林越,冷声开口:“好一个‘无法引气’!好一个‘静默守规’!原来背地里竟是这般行径!”
他转头看向赵阔:“你可还有旁证?”
“巡夜弟子李三和王五也曾路过,见状惊疑,但因林越站立不动,未敢上前干涉,事后也不敢声张。”赵阔说得滴水不漏,“弟子愿为证人,承担一切后果。”
“够了。”严松抬手打断,“证据确凿,无需再查。此人屡教不改,心怀怨愤,毁坏公产,其罪难恕!”
他目光如刀,射向林越:“待查明详情后,关入禁闭室,重罚以儆效尤!今日之事,绝不轻饶!”
赵阔站在一旁,听着这番判决,心头一阵畅快。他偷偷瞥了眼林越,那人依旧站着,脸上面无表情,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已被指控。
可他知道。
他知道林越听见了。
他也知道,这一回,没人会来帮他说话。
太阳已经升到中天,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碎裂的花盆上,照在折断的灵草上,也照在林越身上。
他没动。
扫帚还在手里。
布包还在怀里。
风穿过院门,吹起他破旧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拳头和唾沫。
而是即将落下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