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外门清扫院落的青石板上,碎叶投下的影子比刚才长了半寸。林越还站在原地,扫帚垂在身侧,指节松了些,但站姿依旧绷得笔直。脸上泥血混着汗干成道道印子,破袖口随风轻晃,露出一截手腕。他没动,也不敢动,生怕一抬手、一歪头,就把刚才压下去的那股劲儿又勾起来。
可心里不是平的。
玄风真人走了,严松也走了,赵阔那帮人也没再回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外竹叶擦响的声音。没人盯着他了,按理说该松口气,但他反而更累。那种被所有人当废物看的滋味还在嘴里发苦,像嚼了一下午的陈皮渣。
他刚想低头看看脚边的剑雾有没有散尽,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踏在石板路上清清楚楚。
来人没喊他,也没停在远处观望,径直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影子先到了——一个不高不矮的身影挡住了斜射的光,落在他鞋尖前的地面上。
林越眼皮动了动,没抬头。
“你还站着。”江辰开口,声音不大,也不刻意压低,就像平时说话那样自然,“没倒下,挺好。”
林越喉咙里滚了一下,还是没应。
江辰没等他回应,目光扫过他的脸。泥糊了半边,右眼角有道细小划痕,嘴角结了痂,衣袖破口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布巾,沾了点水,在自己手上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
“擦擦吧,不然伤口要发炎。”
林越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弱。”江辰没收回手,布巾仍举着,“可你现在这副样子,不是弱,是傻。明明受了欺负,还要装没事人一样杵在这儿,图什么?”
林越手指微微蜷了下,扫帚杆发出轻微摩擦声。
“我没装。”
“那你告诉我,赵阔带人砸你、骂你、拿刀吓你,这些事是不是真的?”江辰语气没变,还是平平的,但话一句接一句,不绕弯。
林越沉默。
“我听巡山弟子说了。”江辰把布巾往前送了送,“他们路过时看见的,没敢管,但都传开了。说外门有个废柴弟子,被赵阔当众羞辱,连还手都不敢。”
林越呼吸重了一瞬。
“我不是不敢。”他嗓音有点哑,“我是……不能。”
“因为系统?”江辰问。
林越猛地看他。
江辰点点头:“第六章那次,我胸口突然发烫,跑来找你,结果咱俩靠近的时候,你脚下那圈雾好像涨了一点点。后来我想明白了,你那个‘站桩无敌’的本事,动不了,是不是和我有点关系?”
林越没说话,但眼神松动了一丝。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江辰收回布巾,自己蹲下来,把水拧干,重新沾湿一角,“但我信你。你要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废物,刚才那一堆人围你,你早垮了。可你没倒,你还站在这儿,这就够了。”
他说完,忽然伸手,轻轻托住林越下巴,把他脸掰正,动作不重,却坚决。
林越身体一僵。
“别躲。”江辰看着他眼睛,“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是你兄弟。你被人欺负,我生气;你硬撑不说,我更气。咱们一起从那个鬼地方穿过来的,你说过一句话——‘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你还记得吗?”
林越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点了下头。
江辰松开手,用湿布轻轻擦他脸上的泥血。动作很轻,避开伤口,一下一下,像是在清理一件摔脏却不肯扔的旧物。
“我知道你不习惯让人帮。”他说,“你从小到大可能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在,我也在。你不想动,那就站着,我来走。你想憋着,那就憋着,我替你说。但别一个人吞下去,行不行?”
林越没应,可肩膀慢慢塌了一点。
擦完脸,江辰把布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从背囊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旁边石阶上。
“给你的。”
“什么?”
“丹药,聚气丸三颗,还有五块下品灵石。”江辰说得坦然,“我知道你现在引不了灵气,但这东西放着总比没有强。等哪天你能用了,不至于两手空空。”
林越盯着那包东西,没伸手。
“我不缺这个。”他说。
“我知道你不缺。”江辰笑了下,“可这是我的心意。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就是……兄弟之间该有的照应。你帮我扛过加班,我帮你挺过这一关,公平。”
林越抬头看他。
江辰站在那儿,穿着普通的外门弟子服,袖口也有点磨毛,脸上没挂什么高深莫测的表情,只有真诚和一点倔。
“你不欠我什么。”他说,“我也不会让你欠我。咱们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
风吹过来,扫帚尾梢的竹须轻轻晃了晃。
林越终于抬起手,接过布包。指尖碰到布面时顿了一下,才慢慢攥紧。
“谢谢。”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卷走。
江辰咧嘴一笑,伸手拍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这就对了。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等我听说了再跑过来。省得我担心。”
林越没笑,但嘴角线条松了些。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刚受过欺辱,满脸狼狈却站得笔直;一个满身温和气息,手里空着,心里踏实。院子里的裂痕还在,簸箕翻着,落叶满地,可气氛不一样了。
江辰看了看天色,太阳快偏西了。
“我得回去了。”他说,“明天再来找你。你要还是站这儿,我就带饭来,咱俩一块吃。”
林越点点头。
江辰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对了,赵阔那边……你别怕。他要是再找你麻烦,我不会袖手旁观。”
林越望着他背影,没说话。
江辰笑了笑,没再多讲,抬脚走了。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林越才缓缓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布料粗但干净,扎得结实,角上还打了结,怕散开。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结扣,然后把它小心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风又吹过来,这次不冷了。
他依旧站着,没动一步,可胸膛起伏比之前稳了许多。眼角那道小伤还在,但不再火辣辣地胀。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又缓缓放下。
他知道赵阔不会就这么罢休。
他也知道宗门里盯着他的人不止一个。
他更知道,只要他还动不了,就永远有人敢踩他。
可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地面,铁灰色的雾气早已散尽,连痕迹都没留下。可他知道它还在,就在那一寸之内,安静蛰伏。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肩膀彻底放松了一瞬,又很快绷紧,恢复原状。
远处传来归鸟扑翅声,掠过屋檐,飞向后山林子。
林越抬起头,望了眼天空。
云层淡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不偏不倚,照在他肩头。
他没躲,也没动,就站在那儿,任光照着。
扫帚仍在手里,握得稳。
位置没变,方向也没变。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转了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