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把手机放回背带裤口袋，脸上还带着笑。她拿着电动车钥匙走出咖啡店，晚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响。她抬头看了一下楼栋门禁，绿灯亮了，嘀的一声，门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七分，闹钟还没响，她就坐了起来。床头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她摸了摸叶片，小声说：“今天也要加油。”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用荧光笔写着：“2025年3月18日，正式开启求职冲刺！”
电脑放在折叠桌上，开机后屏幕映出她刚洗完脸的样子。刘海有点塌，但她没在意。她打开邮箱，点开那份改了很多遍的简历。照片是上周去照相馆拍的，头发卷了点，笑容自然，眼睛有神。她又看了一遍投递的岗位——财务助理、会计文员、税务专员……这些工作都要求本科以上学历，有的写“条件优秀者可放宽”，她就把夜校的成绩单加上，还在自我评价里写：“学习能力强，能快速适应工作节奏。”
第一封邮件是七点四十三分发出去的。她一口气投了十二家，每点一次发送键，就深吸一口气。发完后靠在椅子上，双手合十放在下巴前，闭着眼睛默念：“拜托了，让我进面试吧。”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六点半起床刷新邮箱。手机调成最强震动，洗澡时也放在洗手台边上充电。有两次收到系统回复，说是“已进入初筛流程”，她激动得差点把牙刷掉进马桶。但三天过去，再没有消息。
第四个回应是一家代理记账公司，在城东工业区附近。电话来得很突然，人事说下午两点面试，地址是一栋旧楼，楼下停着几辆送水车。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坐在楼梯口等。背带裤口袋里装着打印好的材料和一支备用笔。
两点零七分，办公室门开了，一个穿拖鞋的男人探头喊她名字，手里还拿着半根油条。
面试就在一张堆满发票的桌子前进行。男人一边吃油条一边看她的简历，眉头越皱越紧。“你这学历……专科？还是在读？”他问。
“对，我在夜校学会计，已经上了两年，成绩排前三。”她声音很稳。
“哦。”他咬了一口油条，“那什么时候能毕业？”
“今年六月。”
“嗯……我们这边要的是马上能上岗的人，还得会用金蝶T3。”他放下简历，“你这个情况，可能不太合适。”
“我可以学。”她说，“我学东西很快，之前做行政也接触过报销流程……”
“不是学不学的问题。”他打断她，“我们现在人手够，只是缺个能顶岗的。你要是真想干这行，建议先找个代账公司实习半年再说。”
她点点头，站起来道谢。拿回简历时发现一角被油渍弄脏了。走出大楼时太阳很大，她站在公交站看了眼时间：两点三十四分。公交车来了，她没上，转身走了五十米，在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坐在台阶上喝完，才慢慢走回去。
那天晚上她没发朋友圈。平时这个时候，她都会拍多肉的照片，写一句“仙人掌今天也坚挺！”或者“苟住就是胜利！”，然后睡觉。可这一晚，她打开备忘录，手指停在输入框很久，最后只打出一行字：“今天……算了。”
第二天她继续刷新邮箱。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开始，她不再每小时看一次，而是等到吃饭时才打开，像是怕饿着肚子再看到坏消息。有家公司发来自动拒信，标题写着“感谢关注，您的条件暂不符合当前岗位需求”。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五分钟，忽然觉得“暂”字特别可笑——好像真有什么希望似的。
周五傍晚，她下班回到住的老楼。楼道灯坏了两层，从二楼往上都是黑的。她摸黑走到三楼拐角，习惯性停下，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里面很安静，外面的车声变小了。她靠着墙滑坐在第三级台阶上，背带裤口袋里还有最后一块巧克力，是昨天买关东煮时顺手塞进去的。她拿出来，包装有点皱，印着一只笑兔子。她慢慢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化开的时候，鼻子突然一酸。
她低头解锁手机，相册跳出最近一张照片——昨晚咖啡店的合影。六个人挤在一起，她站在最边上，戴着猫耳朵发卡，眼睛眯成缝，笑得很傻。陈峰举着竹签拼出“欢迎”，吴颖难得笑了，沈莉扶着眼镜假装不情愿，老马在吧台后翻白眼，周正洋耳朵红红的，林晓靠在他肩上，满脸幸福。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脸，低声说：“小太阳……也会停电啊。”
说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继续嚼着巧克力。糖分填不心里的空，但她没哭。只是坐着，脚一下下晃着，鞋尖蹭地，发出轻微的声音。左手腕上的红绳绕在食指上一圈又一圈，勒得有点疼，她也不松。
楼上有人开门，脚步声传来，她立刻坐直，屏住呼吸。那人走下楼梯，经过消防门时顿了一下，好像听见了动静，但什么也没问，继续往下走了。她松口气，重新靠回墙上，掏出《小王子》翻了两页，书里的四叶草早就干了，边角微微卷起。
她合上书，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看着头顶那盏一闪一闪的应急灯。
夜里九点二十三分，吴颖躺在床上刷群聊。三人互助群里没有新消息。她记得白天唐果说要去面试，按理这时候该说话了，要么发“面完啦～”，要么发自拍配文“本仙女今天也很美丽”。可现在头像灰着，朋友圈也没更新。
她点开私聊框，打字：“面完啦？还好吗？”
发送成功，显示“已读”。
对方没回。
她皱眉，打开网盘，把那份《职场避雷指南》转发进群，附了一句：“最近行情差，大家小心点。”
几乎同时，陈峰路过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玻璃门里灯光亮着，几个外卖员围着关东煮锅聊天。他习惯性看了一眼角落收银台，平时唐果总在这时候来买夜宵，工牌挂在包外，头发乱翘，一边付钱一边讲笑话。可今天没看见她。
他又看了两眼，发现她那个黄色帆布包不在柜台前。包角倒是露在外面，挂在她常坐的高脚凳后面，工牌夹在拉链上，反着光。
“这丫头今天没补给。”他心里想着，把伞插进背包侧袋，转身走了。
唐果还在消防通道里。
巧克力吃完了，包装纸被她捏成一团，攥在手心。手机屏幕黑着，照不出一点光。楼上传来电视声，哪家孩子在弹钢琴，断断续续弹着《小星星》，总是弹错，但一直没停。
她抬手看了看表：十点零八分。她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要打卡，要笑着跟同事说“早啊”，装作一切正常。
但她不想动。
她想起前男友说的话，想起面试官的态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白努力了。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小王子》的封面上，湿了一小块。她像一盏彻底没电的小灯，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楼道尽头，消防门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湿气。远处有车驶过，鸣笛声很短，也很冷。
她坐在那里，不动，不语，像一盏彻底耗尽电量的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