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岚的这番话,让围在四周的警卫们、司雪莱、甚至朔玛都愣住了,好一会儿没人反应过来。
悠岚双手在胸前紧紧握着,拼命地找着措辞。
"所以我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不……可是。"
"……是吗?"
米妮莉亚已经亲口承认了。事到如今,悠岚再怎么粉饰,事实都摆在那里,一清二楚。
从穿着打扮来看就是个普通平民家的女孩子,却把世家权贵出身的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这分明是要受罚的——就算判死刑也不过分。
即便如此,悠岚还是用一双认真至极的眼睛,仰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大人,理直气壮地说:
"我当时看天上飘下来的花和真龙看得太入迷了,没注意脚下。就忘了自己是站在塔顶边上,一脚踩空了。"
"……悠岚。"
在场的大人们面面相觑,对着眼前这个年纪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她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事实。
米妮莉亚的遭遇确实值得同情,但"一不小心没管住手"这种说辞,和警卫们平时抓的那些犯人嘴里翻来覆去的借口没什么两样。
可面对一个小姑娘拼了命地替人说情,谁又能不犯嘀咕呢。
一个身量尚小的少女,对着一群身披铠甲的壮汉据理力争——光从画面上看,都觉得好像是警卫那边理亏似的。
司雪莱也看得出来,警卫们确实有了一丝动摇。
"行了呗,就在这儿把事情了了不就完了。"
二皇子的契约龙突然开了口,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平时极少搭理人类的真龙一旦发话,那影响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朔玛大人?"
"大部分人都忙着看庆典高潮呢,压根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天空塔在整片区域的最边角上,本来就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现在站在这儿的人而已。当事人双方在这里和好,皆大欢喜,不就得了?"
"这……可是……"
"城里的小纠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罢了,但毕竟是在联盟高层的官邸里出的事,怎么也得向上报告才——"
"奥拉特那边我去说。"
"………真、真的可以吗?"
守卫们迟疑地问道。朔玛露齿一笑,旋即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再说了,又不是对司雪莱动的手,跟我有什么关系。闹大了才麻烦。"
朔玛这句话说得极轻极轻,根本没传到司雪莱的耳朵里。
他正是因为确定她听不到,才会说出口——此刻的司雪莱正蹲在米妮莉亚身边安慰着泣不成声的女孩。
大概也就只有正面对着他的那几个守卫听到了。
差一点目标就会是司雪莱了,事实上她也确实遭遇了从塔上坠落的危险。
但司雪莱自己并没有怪米妮莉亚,更重要的是——这次意外反而促成了她作为真龙的成长,让她离这边(・・・)更近了一步。所以,也就那样吧。
不管司雪莱是以人类的身份还是真龙的身份存在,他对她的心意都是一样的。但她愿意向着更亲近的存在迈进,这让他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还是挺高兴的。
几名守卫面露难色,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地商量。
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护卫警卫依旧沉默,只是站在米妮莉亚身后盯着她。看样子是打算随大流。
"嗯……"
"怎么办?"
放过一桩杀人未遂,这明摆着是违规。
而且还是让在场所有人当共犯。
对于尽忠职守的警卫来说,这本来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事。
可此刻他们确确实实在动摇。
听了朔玛那番话,如果如实上报的话会买他的不快——多多少少有这层顾虑。
"那个!"
司雪莱扬起声音,紧接着猛地向守卫们深深鞠了一躬。
"求求你们了!这次就当没看见吧!"
"……!求、求求你们了!"
悠岚立刻跟到司雪莱旁边一起低下了头。
守卫们面面相觑了一番,最后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看向她们。
"那个,在下结论之前,能不能先问一件事。"
"嗯?"
"就是……方才司雪莱小姐背后出现的那个……是真龙的翅膀对吧。而且是白色的……已经灭绝的那个种的颜色。"
守在天空塔的这些守卫,自然认识经常出入这里的司雪莱。
他们一直以为她顶多是姜饼先生的徒弟,如今才知道她竟然是白龙——震惊程度可想而知。
"……这件事也一并帮忙保密的话,那就太感谢了。"
"是高度保密事项吗?"
"倒不是……龙之秘境那边都已经知道了,天空塔的龙类研究员们也清楚。只是我不太擅长被人关注,传开了总觉得有点困扰……"
"确实,一传开肯定会引起巨大关注……"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然后转向悠岚,苦笑了一下。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
"谢谢你们!"
一直紧绷着的空气终于松了下来。
然而最无法释怀的人,是米妮莉亚自己。
"……可是,这样……这不是可以被原谅的事。"
米妮莉亚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得厉害,缓缓地摇着头。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一个几小时前才刚认识的小姑娘,居然这么理所当然地替自己的杀人目标出头。
仅仅是为了保住米妮莉亚,就敢跟一群身强力壮的警卫正面对峙。
可是从悠岚的表情里,又分明看不出任何算计。
到底要怎样长大,才能成为一个这么正直、这么充满正义感的人?
(这种人……我从来没见过……)
米妮莉亚心中甚至生出了对悠岚的尊敬。
与此同时,对自己所做之事的罪恶感和后悔,一齐涌了上来。
"喂,那不如来做我的专属侍女吧?"
"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悠岚身上。
悠岚一副"我想到了一个超棒的主意!"的得意神情,嘴角上扬,冲米妮莉亚笑了。
"我今年十三岁了,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乳母就要离开了。本来在说要再添一个贴身侍女的事——让米妮莉亚来,怎么样?"
"悠岚……?"
米妮莉亚远赴这么远的地方,就是因为想要远离司家的领地。
那片土地对她来说,痛苦得让人无法直视。
在司氏家族里做事,对米妮莉亚来说不可能是好事。
不仅仅是那个姓氏——实际上不久之后就要回到那片土地了。
脑海里回荡的那些已故家人的怨恨之声,和她自己心底的复杂情感,每天每天都会翻涌上来。
听到妹妹的提议,司雪莱不由得发出了犹豫的声音。
"悠岚,这样也太……"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我才邀请她的。如果米妮莉亚想逃,想从那片土地逃开,那也可以。就这样在村子里做村长的女儿,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就好了。但如果你想让过去真正变成过去,那就应该在那片土地上、在顶着那个姓氏的我身边,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去面对、去战胜它。只有你自己才能跨过去。"
"……悠岚小姐。"
"而且我啊,想跟米妮莉亚做朋友。"
"可是,万一她又像这次一样一时冲动怎么办?"
朔玛的话让司雪莱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悠岚却挺起胸膛,毫不含糊地否定了。
"朔玛大人。读书和礼仪我就不说了,光论剑术和身手,我是有自信的。这次纯粹是大意了才出了这种事。以后跟米妮莉亚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我好好提着心,以她的水平想要伤到我——她还差得远呢。……对吧,米妮莉亚。如果你心存愧疚,那就留在我身边,为我效力。然后——"
悠岚伸出手,轻轻抚过米妮莉亚的脸颊。
像是要拭去那触目惊心的泪痕般的动作,唇边绽出温柔的笑意。
"然后,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呜……!悠、岚……小姐……"
米妮莉亚红肿的眼眶里,又扑簌簌地落下了泪水。
这一次不再只是忏悔和后悔的眼泪——里面还包含着喜悦。
这一辈子都追随她。
这是米妮莉亚认定了自己主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