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歌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一跳一跳地疼。嘴里全是铁锈味,混着泥土和草屑。他用尽全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浑浊的水在鼻子底下流过——他趴在水沟边上,半边身子泡在里面。
冷。
这是他第一个清晰的念头。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冒出来:我不是在加班吗。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回来。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空无一人的楼层,他靠着电梯墙等电梯,觉得心跳突突的不对劲,拿出手机想看时间——
然后呢。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撑起上半身,后背的肌肉像被撕开一样疼,但骨头应该没断。他咬着牙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
灰色的天。压得很低的云。远处有烟。
黑烟,大股大股的,从地平线某个方向升起来,在灰色的天幕下扭成奇怪的形状。
他把头转向另一边。
整个人僵住了。
尸体。
横七竖八的尸体。穿着粗糙皮甲的、穿着破烂麻衣的,有的趴着有的仰着,像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破布娃娃。伤口是刀砍的,斧头劈的,还有箭插在背上的。
那股血腥味,直到这一刻才真正钻进他的脑子。
林歌翻过身,趴在地上开始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是空的。他忽然想起来——加班之前忘记吃饭了,午饭好像也忘了,就喝了三杯咖啡。
好家伙,穿越前最后一顿饭都没吃上。这开局连个新手教程都没有,直接扔野外地图,策划是宫崎英高吧。
这个念头让他差点笑出来。然后他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不是水,是眼泪。他没出声,就那么跪在一堆死人中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好几分钟。
脑子里飘过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的游戏评测:这游戏什么都好,就是太费玩家了。
远处的马蹄声把他拉了回来。
他猛地抬头。树林的方向,有马在嘶鸣,还有人在喊叫。语言听不懂,但那个语气不需要翻译——他们在搜人。搜幸存者。搜漏网之鱼。
追兵。
林歌没时间哭了。他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状况: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机还在裤兜里。没有明显的外伤,后背疼应该是摔的,腿有点瘸但不严重。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亮了。
右上角的信号栏显示的不是“无服务”,而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是直接在大脑里出现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播放键。冷冰冰的电子音,听不出男女,介于Siri和银行客服之间:
【管理员识别完成。】
【编号:ADM-0001。】
【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初始签到已触发。】
【签到奖励:碘伏一瓶,止血绷带一包。】
【欢迎回来,管理员。伊甸等你很久了。】
林歌愣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不是,这系统没有跳过键吗?”
系统没理他。
第二个念头:等等,管理员?这不就是GM吗。别的穿越者开局都是勇者、领主、天命之子,轮到他直接发了个后台权限。
懂了,这是那种“开局就送满星角色但你自己才一级”的阴间抽卡游戏。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刚才还是空的,现在多了一个塑料瓶,还有一包用密封袋装着的绷带。瓶子上印着汉字:碘伏消毒液,500ml。
他认得这个牌子。公司楼下药店卖的,十八块一瓶。
所以这不是抽卡,是新手签到送的三星装备。
算了,三星就三星吧,总比没有强。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林歌把碘伏瓶子往裤兜里一塞——塞不进去,太大了,只好攥在手里——然后猫着腰朝溪流上游的方向跑。跑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干脆半跑半爬,用最快的速度往那片黑压压的树林里钻。
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骂:别的穿越文主角,开局不是在龙床上就是在洞天福地。他倒好,开局连个安全区都没有,直接野外PK地图,装备全靠捡。
就在他拨开第一丛灌木的时候,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小动物在叫。又像是人在哭。
他停了一下。马蹄声已经近得能听见马匹粗重的呼吸了。
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他听清楚了。
是个孩子。
气息已经弱得快要断掉了,但还能发出声音,还能哭。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弹窗:支线任务触发——营救。是否接受? 任务风险:未知。任务奖励:未知。失败惩罚:大概率死亡。
然后他把它点了。
灌木丛后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太暗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睁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恐惧。脏兮兮的小手攥着一根断掉的树枝,像是用它当武器。
这建模也太细了。恐惧的表情比他玩过的所有3A都真实。
然后他意识到这不是游戏。
那双眼睛看着他。恐惧没有减少——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突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对任何孩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安心的画面。
林歌没学过外语,更别说这种他听都没听过的语言。但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手掌摊开,慢慢地,让对方看到自己手里没有武器。
“别怕。”他说。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虽然我现在看着像个野外BOSS,但我真不是。”
那双眼睛看着他。
他把碘伏瓶放在地上,把止血绷带拆开,撕下一截。然后指了指孩子的腿——那里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这个,可以止血。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那双眼睛看了他很久。
然后,很慢很慢地,那只攥着断树枝的小手松开了。
马蹄声已经近得几乎就在背后。林歌没回头,他把绷带按在孩子的伤口上,用最快的速度绕了两圈,系紧。动作不够专业,但他在公司团建学过急救——那是他入职三年来唯一觉得没白去的团建。
“走了。别出声。”
他把孩子抱起来。小得不像话,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把骨头。他抱着孩子,一头扎进了森林深处。
在他身后,马蹄声在树林边缘停住了。有人在喊什么,语气凶悍,像是在骂。然后是一阵沉默。
追兵没有跟进来。
可能是森林太黑,也可能是他们觉得不值得为一个人进这种鬼地方。林歌顾不上想,他抱着孩子,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跑,树枝划破了他的脸和胳膊,他全顾不上。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他才靠着一棵大树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孩子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他。呼吸还有,很弱,但还在。
活着。
林歌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还亮着,信号栏还是那个奇怪的符号。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浏览器。
加载了一秒钟。
搜索框出现了。
他输入了三个字:止血后。
屏幕上的圈转了两秒,弹出了搜索结果。和在公司摸鱼时用的浏览器一模一样,甚至连广告都在。
林歌盯着那个广告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这个浏览器,没有登录账号。但他看到了自己的收藏夹。
收藏夹里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叫“工作”,点开是十几个标题模板。另一个叫“这才是生活”,点开是他在加班间隙偷偷存的东西:几本种田文、一套《天工开物》的PDF、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野外生存基础知识汇总”。
他看着那个“野外生存基础知识汇总”,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所以他加班摸鱼的时候存的那些东西,现在变成预习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抱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在没有人听得见的森林深处,无声地笑了很久。
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暗掉之前,通知栏弹出来一条消息:
【下次签到倒计时:23:59:58】
【新手礼包待领取。是否领取?】
他没有看到这条消息。他已经睡着了。
在他怀里的孩子眨了眨眼睛。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慢慢伸出来,碰了碰他脸上被树枝划出的伤口。然后缩回去,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树林,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
远处,黑烟还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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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