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藏在山坳深处,被一片密不透风的野栗树林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林子里还藏着这么个地方。
庙不大,就一间正殿,殿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山门早就没了,门框歪斜着靠在石阶上,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院子里有口枯井,井沿被藤蔓缠得密不透风,井口的石板上落满了鸟粪。
陈望是入夜之后才摸到这里的。他在山里走了两天一夜,干粮吃完了,水囊也见了底。清平县的海捕文书比他预想中传得更快,昨天傍晚他路过一处茶寮时,远远就看见棚柱上贴着一张画像,墨迹潦草,画上的人戴着一顶破斗笠,背着竹篓,下巴的轮廓倒是意外地像他。他没敢停留,绕了个大圈子钻进山里,一直走到月上中天才看见这座破庙。
他在正殿的角落里找到一块勉强算干净的地方,把竹篓放下当枕头,打算睡一觉。深山里的夜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破窗的呼啸声都没有。陈望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身体没有放松。这六年来他睡过无数个安稳觉,从没像今晚这样——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竖着,像是在提醒他,这座庙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没有动,只是把呼吸放得更缓更绵长,装作熟睡的样子。右手已经无声地摸到了腰后的柴刀柄上。
“别装了。”
声音从房梁上传下来,苍老、沙哑,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腔调,像是一个被吵醒的老人嘟囔着抱怨。
陈望睁开眼睛。
正殿残破的房梁上,一个黑影坐在上面,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月光从破瓦洞里漏进来,照在那人身上,看得出是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背上斜背着一把黑鞘长剑,剑柄上缀着一枚褪了色的红穗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十根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月光下看去像是一把枯竹枝,正捏着一块干饼慢慢掰着吃。
老头从房梁上轻飘飘地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连一粒灰尘都没惊动。他绕着陈望走了半圈,背着手,歪着头,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匹刚入手的马。走到正面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漫不经心的表情倏然凝固。
“你这张脸,”老头的声音变慢了,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我在哪儿见过。”
陈望坐在地上,右手还握着柴刀柄,没有起身。他没有从老头身上感觉到杀气,但能坐到房梁上让他毫无察觉的人,如果要动手,一把柴刀挡不住。与其拔刀对峙,不如以静制动。
“你是……”
“陆青崖。”老头报了个名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流云谷的,行七。”他说完之后,目光直直地锁住陈望的眼睛,似乎在等一个反应。然而陈望没有任何反应,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流云谷也没听过。
陆青崖皱起了眉头。一个能认出悬镜司内息的人,却不知道流云谷,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陈望对面盘腿坐了下来。然后他解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气在月光下散开来,辛辣刺鼻。
“小兄弟,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陆青崖抹了抹嘴,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不少。
“什么?”
“有人在这几个月里,连挑了血旗门一个分舵、天权阁西境三处联络站、金刀会南镇镖局,还烧了铁剑山庄的藏书阁。”陆青崖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这些事发生的地点天南地北,相隔千里,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处现场都留下了同一个标记。”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铁牌,搁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月光照在铁牌上,陈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面和他怀里那块几乎一模一样的铁牌——同样的形状,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双弧线图案。但这一面的弧线不是交叉闭合的,而是朝上分开的,像一双睁开的眼睛。而他怀里那块是闭着的眼睛,赵老栓说过,开眼令在血旗门手里,可眼前这块既不是血旗门丢的那块,也不是他手里这块。是第三块。
“凶手自称用的是‘寒江遗法’,每杀一处,就扔下一块这样的牌子。江湖上的人不认识寒江,但认得这牌子上睁眼的标记——他们管凶手叫‘山外煞’,说是个戴斗笠、背竹篓的外乡人。”陆青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看着陈望,“大概和你这副打扮差不多。”
陈望沉默了很久。山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有人扮成他的样子在外头杀人,用的是寒江的武功,扔的是和他怀里铁牌配对的标记,杀的还全都是跟当年围攻悬镜司有关的势力。这个人对他的行踪、他的武功路数、他身上的秘密了如指掌,甚至连他戴斗笠背竹篓的习惯都一清二楚。而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山外山、寒江、悬镜司,这些名字在江湖上藏了一百二十年无人知晓,如今却在短短几个月里被搅得天翻地覆。背后若没有一只手在推动,绝不可能。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什么?”陈望抬起头看着陆青崖。
陆青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干,塞上塞子挂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月光落在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表情不再是之前的不耐烦和审视,而是一种看尽了世事之后剩下的疲惫。
“流云谷和悬镜司是世交。悬镜司被灭之后,流云谷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事。我今夜路过这座庙,本来只是想歇个脚,没想到遇上了你。”他顿了顿,“你身上有悬镜司内息的路子,我不会看错。既然是悬镜司的人,那就是流云谷的朋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丢在陈望面前。布袋落在石板上发出哗啦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里头装的是碎银子和几块干粮。
“山里头没什么好东西,这些你拿着。往南走三天有一座镇子叫青木川,镇上有流云谷的联络点。你到镇上找一家姓苏的铁匠铺,对掌柜说‘买一把七两重的镰刀’,他就知道是我让你来的。到时候你要问什么,他可以帮你查。”陆青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陈望,“前提是你信得过我这个糟老头子。”
陈望捡起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够他吃十天。他抬起头看着陆青崖,老头的脸上没有任何算计和试探,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不多管闲事但又不忍心不管的矛盾。
“多谢。”陈望把布袋收进怀里。
陆青崖摆了摆手,转身往庙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对了,你腰后那把柴刀,豁口的位置我认得。虚子当年用的刀,豁口和你这把一模一样。他那把刀叫‘断痕’,世上只有两把——一把在你身上,另一把在他坟里。”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虚子从不让刀离身,刀在人在。他把刀给了你,就等于把命给了你。”
陈望低头看向腰后的柴刀。那把豁了口的破柴刀,他劈了六年的柴,一直以为它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农具。
“你到底是谁?”他抬头问道。
陆青崖已经走到了庙外的栗树林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头也不回地举了一下手里的葫芦,像是在敬什么人。
“一个本该死在六年前的人。”
他的身影消失在栗树林的暗影里,只留下这句话在破庙的残垣断壁间回荡。山风停了,月光照在石板上那面睁眼的铁牌上,泛着一层幽幽的寒光。陈望把铁牌捡起来,和自己怀里那块并排放在掌心,一睁一闭——原来它们本来是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