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罕在朝上亮出那枚骨片的第二天，风向变了。
最先倒向他的是一位年逾七旬的翰林院老学士。此人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三天内连上四道折子，从"陛下近年举止有异"一直写到"北境异象频发恐系宫闱有祟"。措辞不算激烈，但字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请陛下自证清白，接受乌兰萨满的"净仪"。
李承泽把那四道折子摞在案头，没有批。然后第二波来了。这回是三个武将联名上书，说北境驻军最近有谣言在传，"天子身上有邪物，护城河冬月涌水便是征兆"。他们请求陛下允许乌兰萨满在太庙前设坛查证，以安边关将士之心。
李承泽看着那摞越堆越高的折子，把手里的朱砂笔搁下了。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察罕能在朝中拉到人，靠的不是察罕自己的本事，而是这大周朝堂上本来就藏着对"新帝"心存疑虑的人。陆沉舟从前布下的那些暗棋虽然被拔了大半，但"怀疑"这种东西根是拔不掉的。只要种子在，浇一点水就能发芽。察罕带来的是北方的冻土符，浇的却是朝堂上早就干裂了缝的旧土。
当天午后李承泽独自去了鸿胪寺。
察罕正坐在正堂里对着一块冻土符闭目养神。骨片在膝上摆了一排，每一片都刻着不同的纹路。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李承泽，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陛下想通了？"
"没有。"李承泽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来看看那九块土。"
察罕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可以看。李承泽走近正堂的供案，那九块冻土分三列摆着，每块上面刻的朱砂符都不一样。有的像藤蔓缠绕，有的像水流盘旋，最中间那块刻的符让他停住了。那个符号跟侯姑娘莲花绣片上扭曲的蕊心线条一模一样——都是螺旋状的，一圈圈往内收，尾端微微卷曲。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块土。指尖触到朱砂的一瞬，系统的小点在视野里剧烈地闪了一下，弹出一行急促的字：【他这东西能共振世界意志的残留。别碰太久。】
李承泽收回手，转头看察罕："这九块符是谁教你刻的？"
察罕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从前的萨满传下来的。年代久了，记不清传到第几代。"
"每个萨满都会刻这个？"
"会。但不是每个都能刻成。"察罕沉默了一会儿，"这九块是最后一套了。再要刻新的，得等到明春冻土解了之后。"
李承泽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最后一套冻土符。察罕用的东西快用完了。如果他真的想"净仪"，必须在这些符用尽之前达成目的。这就是时间窗口。
他离开鸿胪寺的时候没有回头。回宫路上段宁儿小跑着跟上来，把一包热栗子塞进他手里，铃铛在冬风里响得清脆。她歪头看了看李承泽的脸色，说："陛下，你今天去那边，是不是找着'他'的短处了？"
"他的符快用完了。"
段宁儿眼睛一亮："那他急着要在用光之前办成事？"
"对。"
"那咱们拖着就行？"
"拖不住。"李承泽剥了一颗栗子扔进嘴里，"朝上那些人等不了。武将们背后还有北境军心要稳。我拖一天，他们那边的说辞就厚一分。"
段宁儿想了想，把铃铛攥进手心里不让它响了："那怎么办？"
李承泽嚼完那颗栗子，把壳捏碎了。他没有回答。但他脑子里正把白天在鸿胪寺看见的九块符慢慢对了一遍——最中间那块像莲花的螺旋，边缘刻着一圈细小的齿状纹。那圈齿纹跟系统上回显示的世界意志"流动"路径有同样的弯折角度。如果察罕的符是用来"共振"世界意志残留的，那那块最像莲花的符，指向的源头可能是河声本身。
察罕在符里掺了自己的东西。那九块冻土既是"检测"的工具，也是"定位"的标记。他不仅想检测李承泽身上有什么，还想把"那个东西"引出来。
当晚李承泽在暖阁里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榻沿上看着窗台上何晏送的旧灯笼，烛火在桑皮纸后面稳稳地亮着，把那枝墨画的枣树投在墙上，枝条的影子微微晃动。
"系统，"他低声说，"察罕那九块符，能拆吗？"
系统顿了很久才回：【不能拆。但可以"换"。符的载体是冻土，核心是朱砂纹。如果有人用相同频率的另一种纹路覆盖上去，旧的会被干扰。】隔了片刻又补了一行：【河声说它可以做到这一点。但它需要一个"接触点"。】
"什么接触点？"
【侯姑娘前次绣那块莲花的时候，指尖已经碰过河声的能量残留了。只要她再绣一块新的莲花纹，河声就能把能量注入针脚，绣出来的东西可以覆盖任意一块符。】
李承泽攥着被角的手收紧了一下。侯姑娘。她已经在梦里见过河声了，已经碰过那些银色光线了。如果再让她做一次绣活，她就更彻底地卷了进来。
但如果不这么做，察罕的符就会一步步把"异物"的感应范围越扩越广。等满朝文武都开始做梦、都开始看见河里有人站着的时候，局面就不是"拖"能解决的了。
"明天我去一趟布庄。"李承泽掀开被子躺下去，"你告诉河声，别把它的东西渗太多进针线里。让侯姑娘感觉不到异样就行。"
系统闪了闪，没有回文字，但那个小点的光比之前暖了一些。
闭上眼的时候他听见窗外的护城河水声流得比白天稳。哗啦哗啦的，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河道拐弯处蹲着，伸手在水面上轻轻拨着，把浪花拨得均匀了些。
鸿胪寺正堂里那九块冻土符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红。最中间那块莲花螺旋的纹路里，朱砂的颜色忽然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从底下吸了一下又吐出来。察罕从旁边的蒲团上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块符，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走到供案前把那块冻土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但他总觉得土块比白天轻了一些。他把土块放回原处，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护城河的水声传来，在拐弯处转了个向，哗啦一声淌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