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城疯传牟家四姑娘与秀才私奔、牟家五姑娘疯了的消息时,刘家后院的卧房里,正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叫喊。
刘少芝在院子里焦灼地踱步,心里暗暗祈祷母子平安。二妹他娘难产大出血离世,他实在是怕……寒冬腊月的,他手心里头都是冷汗,就连额头上细细冒汗,仿佛他才是那个正在为了生下一个小生命而拼命的人。
“你莫要着急,头胎都是弄gò。”刘母在一旁温声安慰。“下一胎就好了。”
这话却丝毫没能宽慰到刘少芝,二妹她娘正是在“下一胎”的时候……,况且屋里头的是头胎,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不然你Ki厨房看hàer,鸡汤弄好没得,等生了就阔以吃。醪糟蛋以阔以准备起了,应该以差不多了。跟灶房说黄糖要多放,好发奶。”刘母只得寻个由头支开他。老大老二出生的时候他都不在,她倒不晓得他竟然会紧张成弄个。看来,这回这个真的是他欢喜的。
“诶。”刘少芝应着朝厨房走去,心里只想着快去快回。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婴孩“哇哇哇”的响亮哭声。他脚步顿住,随即将差事抛到九霄云外,转身就往卧房跑。
跑到房门前,门还未开。
门内婴孩持续啼哭。
“母,咋样了?”刘少芝焦急地问。
“莫慌,看样子没得事。”刘母再次安慰。
“哦。”刘少芝点点头,只得耐下性子等着。
母子二人又等了一会儿,房门才吱呀打开。接生婆抱着襁褓出来,婴孩的哭声格外洪亮。
“是妹妹还是弟弟?”刘母立刻问。
“大人呢?大人有事没得?”刘少芝也几乎同时急切地问接生婆。
“没得事没得事。”接生婆连声应着,把襁褓递过来,“少爷看hàer娃儿嘛,是gò妹妹。老夫人,是gò妹妹。”
刘母悄悄松了口气,妹妹就好。她怕是个儿子,万一占了刘家五代单传的位子就不好了。现在生个女儿,他们就可以再生儿子。
“哦。”刘少芝匆匆瞥了一眼,接过襁褓,趁接生婆不备就闪身进了卧房。
老妈子正在更换染血的褥子,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眉头紧锁。但见床上胡简薇脸色惨败,细碎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但她确实安然无恙,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略略背过身等老妈子忙活。
待老妈子换好被褥,拿着脏的被褥出去,刘少芝才转过身来。
胡简薇朝刘少芝虚弱一笑:“说是妹妹噻?拿来我看hàer。”
“诶。”刘少芝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抱到她面前,放在她枕头旁边。
“你看,呛你。”他掖了掖襁褓,以便让孩子露出全脸来,轻声说。
“哎呀,弄gò丑,哪点儿就看出来呛我。”胡简薇有些嫌弃。
“将将生的娃儿都是弄gò嘛。你不要看人家直hāer丑,等长两天长乖了,就跟你一样乖。”
“嗯。”胡简薇微笑着应道。真正做了母亲,心境果然不同了,感觉整个人都平和了许多。从此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就是怀中的孩子,其他的人和事,都可以靠边站了。
这时丫环端着鸡汤和醪糟蛋进来,刘少芝细心扶起胡简薇,用枕头垫好她的背,接过汤碗试过温度后,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胡简薇吃了两口,笑道:“好吃,生了娃儿以后,ò得很。”
“ò了就多吃点。你郭子放心吃,母喊人喂了一百gò鸡,都是给你总备的。”刘少芝一边喂一边说。
“一百gò鸡,你把我当猪喂嗦。”吃着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没得事,你太瘦了,吃胖点儿好。”
中碗鸡汤加鸡肉下肚,胡简薇竟觉得才半饱。她暗自思忖:照这样看来,一百个鸡好像也不多?
喂完鸡汤又喂醪糟蛋,胡简薇吃了一口,下意识偏过头:“哎呀,咋gò弄gò甜。”
“母说的,多放黄糖,好发奶嘛。”刘少芝呆呆地举着勺子,有些不知是该喂还是拿出去丢了。真的很甜吗?
胡简薇又吃下六个醪糟蛋。
……
看着空掉的碗,刘少芝暗暗陷入沉思——这量,他一天都吃不完……看来生娃儿真的是个体力活。他要不要再喊人多喂一百个鸡?
胡简薇胃口好,刘家供得起,吃得好睡得好,这直接导致她奶水格外充足,就是双胞胎都足够吃,所以喂奶几乎没让奶妈插上手,奶妈反倒更像是个专职保姆。
正要过年,家里都忙得很,但是胡母还是抽空来看了一下娃儿,又送来好些补品,还有娃儿要用的包被衣服啥的,当然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红封,里面装着六根大黄鱼。
因为过年,二妹也得了一个红封,一样的是六根大黄鱼。
“这……”刘少芝有些不知该说什么,陆妹娘家,倒是对他们太好了。两个娃儿都一样。
“没得事,收起来嘛,外公外婆给的,二天给两gò娃儿留倒当嫁妆。”胡简薇说道。
“好,听你的。”刘少芝小心将黄鱼收起来。
出了月子,胡简薇奶水更是多得吃不完,她开始涨奶了。
奶妈见状便出主意:“涨奶以不好,容易堵奶,堵了要通更造孽。挤了又太浪费,不如等少宜吃。”
这话是当着夫妻二人的面说的,直把两个人都羞得满脸通红。
“两口子,有啥子不好意思的嘛。少宜弄gò瘦,吃了说不定还能长点入(肉),少夫人奶水好得很,你看娃儿都长得弄gò好。”奶妈抱着娃儿笑呵呵地出去了,留下二人在屋里尴尬得要命。
良久……
“你,你睡一hàer,我,我ki画画。”刘少芝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胡简薇拉起被子蒙住头,不知在被窝里想着什么,只有通红的耳根露在外面,微微发烫。
胡简薇终究是没好意思让刘少芝吃奶,涨得难受的时候,偷偷挤了丢掉了。刘少芝也装作不知,没再提过这事。他知道感情的事急不得,再说胡简薇如今一心都在孩子身上,他便也识趣地“靠边站”。
百日酒那天,胡母带着胡东青来了。
自从中秋前夕回来,胡东青便再没机会出去。胡崇德已在给他张罗婚事,咬定成了亲有了娃儿才能再出门。胡东青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可胡崇德和胡母都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让他钻不得半点空子。他只得耐着性子留下来,寻找机会。
百日酒也是大办,流水席要摆三天。
散了席,天都黑了,胡母照例拉着胡简薇说体己话,胡东青则缠着刘少芝给他画画去了。
母女俩说了会儿家常,胡母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蒙,圆房没有?”
胡简薇低着头不答话,胡母心里便明白了。
“还是圆房了吧。”胡母语重心长,“你跟少芝毕竟是夫妻了,总不能弄gò过一辈子吧?直hāer娃儿也生了,你跟少芝还是该有gò共同的娃儿才好。刘家五代单传,你不能让刘家绝后了。”
“我……晓得。”胡简薇低着头,脸颊绯红。
“得空把娃儿带回ki,给你老汉儿看hàer外森儿。”胡母又道,随即补充:“他还当直gò娃儿是早产的,不晓得实情。”
“我běng来就是早产。”胡简薇声音轻缓却异常坚定。她晓得自家老汉儿若不喜欢娃儿的老汉儿,也不会喜欢娃儿。
“唉。”胡母叹了口气,“不早了,我该走了。你……广人好好儿想想。不要让人家少芝等太久,将心比心,直一年我都看待眼里,他对你,够阔以了。”
“嗯。”胡简薇答应着,没动。
走到门口,胡母把奶妈叫到院里,问道:“娃儿晚上还要吃奶吧?”
“要吃的。”奶妈答道。
“晚上是你喂还是陆妹喂?”
“是少奶奶喂哩,娃儿晚上都是跟倒他蒙睡。”奶妈道。
“咋gò能等娃儿跟他们睡喃?我请你来是著啥子的?”胡母有些动气,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八度,又生生降下来。
“东家您莫生气,”奶妈忙解释,“我都说了等娃儿晚上跟倒我睡,但是少奶奶非要广人引,说她奶水足,要亲自喂,不喂浪费了,她以涨得痛。”
“今天晚上起,不总再等娃儿跟倒他们睡了,跟倒你睡。”胡母语气不容置疑。
“阔要是少奶奶她……”奶妈还在犹豫,那位少奶奶也是个极有主意的,涨奶也确实是个问题。
“你就说是我说的。要是娃儿不跟倒你睡,我就把娃儿带起走胡家Ki喂,看她咋gò办。”胡母一锤定音。
“要得,我就弄gò说了。”
“就弄gò说了。”胡母再次确认。
“但是少奶奶还涨奶哇,她奶水太多了。”
“人家小两口两gò,涨奶关你啥子事,娃儿跟倒你睡了,人家广个儿晓得解决。”胡母有些不耐烦了。
“好嘛。”都说清楚了,奶妈也就从命了。
“少芝他们在哪点画画?你ki喊哈老四,该转Ki了。”
“好。”奶妈往画室去,不一会儿画室里突然传来奶妈的惊呼。
“哎呀,少宜!少宜!你咋gò咯?”
胡母急忙赶过去,只见刘少芝显然是被奶妈喊醒的。他揉着后脑勺,一脸茫然,眼神都还没有完全对焦,而胡东青早已不见踪影。
胡母眼前一黑,趔趄两步,险些晕倒——婚事都已定下,这娃子,竟然逃婚了!
胡母顿觉生无可恋,一个二个都这样。她仿佛已看到胡崇德大发雷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