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队伍排到一半,忽然安静了。
拄拐杖的大爷刚张开嘴想跟后头新来的人传授经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扭头朝巷口张望了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穿黑衣服的是阎王爷来收租吗”。
前排几个病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边走过,但他们看不见。
石桌上的金碗忽然暗了一下,碗底那些微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亮不起来。
乞凡把手里的馒头搁在石桌上,抬眼看向巷口。
一道身影正从巷口慢慢走近,黑官差服,暗金彼岸花纹,手里那支判官笔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支都粗,笔尖凝着一滴暗红色的墨。
不是分身,是本体。
判官走到队伍最前面,没有插队,没有放话,只是站在拄拐杖的大爷旁边,低头看了看石墩上的金碗。
“崔玄清的孙子,本官今日登门,不是来打架的。”
判官的声音又哑又沉,像磨盘碾着碎石头。
他一站过来,石桌上的馒头都凉了半截。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金碗,落在乞凡脸上。
“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
乞凡把金碗往面前挪了挪,语气很淡。
“排队。现金100块,放碗里。危重优先。”
判官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他抬手往宽大的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泛黄便条,放在石墩上,和金碗并排搁着。
便条没有封口,纸面泛黄,边角磨损,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和乞凡那块崔字木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判官残魂,不可镇压,需以命纹为引,方可封存。”
“这是崔玄清二十年前留在判官殿的便条。他当年撕下本官一缕魂魄的时候,就知道这缕魂魄迟早会被本官找回来。所以他留了这张便条,告诉你一个他来不及亲口告诉你的秘密——金碗能镇压残魂,但镇压不是永久性的。残魂在碗底每天都会吞噬活人的微光来滋养自己,短则七天,长则半月,残魂就能恢复足够的力气冲破金碗的封印。到那时候,被你压在碗底的那缕魂魄会直接炸开,金碗首当其冲,轻则封印碎裂,重则碗毁人亡。”
乞凡指尖蹭了蹭碗沿,碗底那些活人的微光还在,但比刚镇压完的时候暗了几分。
不是消耗,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收掉了。
骨头安静地躺在碗底,裂纹没有扩大,但裂纹深处隐隐有黑雾在缓缓蠕动,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你想怎么交易?”
“很简单。把残魂还给本官,本官撤回锁魂阵的所有符文碎片,从此不再插手阳间事务。作为交换,本官可以告诉你崔玄清当年离开地府的真正原因——不是被贬,不是叛逃,是被三司主官联手驱逐。你爷爷当年犯的罪,不是偷改生死簿,不是私藏金碗,是替一个凡人改命。那个凡人的名字,你应该很熟悉。”
判官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判官笔,抬起笔尖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名字——崔玄清。
不是爷爷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但笔画的走向略有不同,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写下的。
“你爷爷当年替谁改命?替他自己。崔玄清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是你爷爷,一个是他当年在凡间救下的孤儿。你爷爷把那孤儿收为弟子,赐他同一个名字,替他改了命数,让他多活了整整一甲子。这件事被三司主官发现之后,你爷爷被剥夺仙籍,驱逐出地府,金碗也被列为禁物。而那个被改命的弟子,就是你现在身边端豆浆的那个人。”
乞凡转头看向玄玑。
玄玑站在梧桐树下,手里那杯豆浆已经彻底凉了,杯壁上沾着的包子渣早就干透了。
他看着判官,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但端着豆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里凉豆浆晃出来两滴,他又下意识用指尖蹭回碗边。
“老主人当年替我改命,用的是自己一半的命纹。十道命纹,五道给了我,五道留给了少主人。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少主人——不是不想说,是老主人不让。老主人说,少主人必须靠自己走到第八局,才能承受命纹觉醒的代价。如果提前知道,少主人会心软,会把命纹还给我。”
乞凡看着玄玑微微发抖的手指,视线又落回判官身上。
爷爷留给他的十道命纹,有五道是爷爷自己的,有五道是玄玑的。
他用了三年,耗了六道,从来没问过这些命纹的来历。
爷爷没告诉他,玄玑也没告诉他——这两个人,一个躲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一个端了三年豆浆,谁也不肯先开口。
“交易的条件,我听完,但我不接受。”
乞凡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碗沿,把金碗往怀里拢了拢,站起身看向判官。
“残魂在我手里,锁魂阵的符文碎片已经停止重组了。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拿一张二十年前的便条?还是拿一个我爷爷从来没让我知道的秘密?”
判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判官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残魂确实在你手里。但本官的锁魂阵,不止桥洞那一个阵眼。三日之后,子时,桥洞。本官会在那里等你。你带着残魂来,本官带着你想要的东西来——崔玄清当年被驱逐的卷宗,上面记载了三司主官联手驱逐他的全部细节。包括他是怎么被剥夺仙籍的,怎么被收回金碗的,以及——他为什么会死在凡间,连一缕魂魄都没能回到地府。”
判官收起判官笔,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爷爷当年替你改命的时候,用的是自己最后一道命纹。他把命纹留给了你,所以他死的时候连魂魄都没能留下。你用了三年命纹,从来不知道这些命纹是从哪里来的。现在你知道了——那些命纹不是凭空产生的,是有人替你付了代价。”
判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的队伍慢慢恢复了声响,拄拐杖的大爷咽了口唾沫,跟后头的人嘀咕“我就说这穿黑衣服的不一般”。
有人摇头,有人继续往前挪。
乞凡把金碗放回石墩上,指尖轻轻敲着碗沿。
判官说的那些话——爷爷替玄玑改命、五道命纹的来历、爷爷死在凡间连魂魄都没能留下——这些话多半是真的。
可真的又怎么样。
爷爷从来没让他知道这些事,因为他知道乞凡会心软,会把命纹还给玄玑。
但乞凡不会还,不是因为心不软,是因为这些命纹已经耗了六道,剩下的四道也早就燃尽了。
想还也还不了了。
玄玑把凉透的豆浆放在石墩上,声音很轻。
“少主人,判官的卷宗里,可能还记载了另一件事。老主人当年被驱逐的时候,三司主官曾经试图销毁金碗——但金碗没有碎。金碗之所以没有被销毁,是因为它认了主。不是认老主人,是认少主人。这件事,判官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故意没说。”
乞凡转头看向玄玑。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主人把金碗留给少主人的那天晚上,金碗自己亮了一下。那是它第一次主动发光——在少主人出生之前,金碗从来没有主动发过任何光。老主人说,金碗不是在等他,是在等少主人。”
乞凡低头看了看石墩上的金碗。
碗底那些活人的微光还在,比刚才又暗了一点,骨头深处有黑雾在缓慢蠕动,正在一点一点吸收碗底的微光。
七天之限,从镇压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还剩五天。但判官把决战提前了——三日之后,子时,桥洞。残魂等不到第五天就会被判官本体召唤,必须在决战之前稳住碗底的封印。
金碗认的不是爷爷,是乞凡。
这件事,爷爷知道。
玄玑知道。
现在乞凡也知道了。
判官不知道。
三日之后,子时,桥洞。
判官带着卷宗来,乞凡带着残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