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凡把金碗往石墩上一放,巷口的队伍又往前挪了挪。
他指尖蹭了蹭手背,十道暗金纹路全暗下去,只剩几道淡得快看不见的灰印子。
功德化刃散了,命纹燃尽了。
现在给人看病,靠的是天命续断术的底子,和金碗里那些活人攒下的微光。
送走上午最后一个病人,石桌上的金碗忽然微微发烫。
碗底的金光比前几天亮了几分——不是恢复了,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碗身隐隐指向桥洞的方向。
玄玑从梧桐树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杯壁上还沾着他刚蹭的茴香包子渣。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石桌上,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
“少主人,桥洞那边有动静。判官残阵的符文碎片正在加速重组,按现在的速度,三天之内锁魂阵就会重新激活。但这不是最麻烦的——昨晚子时,我用崔氏秘术探测桥洞地脉,发现重组速度异常的原因是桥洞里藏着一件东西,一件和判官魂魄直接相关的东西。”
乞凡端起豆浆灌了一口。
“什么东西?”
“狗骨头。第三根桥墩裂缝里那半块狗骨头。它不是骨头,是封印判官一缕魂魄的容器。老主人当年重伤判官时,把判官的魂魄撕下来一缕,封进那半块狗骨头里,用桥洞的地脉压了二十年。判官一直以为自己的魂魄被老主人炸碎了,其实没有。老主人只是把它藏在了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地方。”
乞凡放下豆浆杯,想起那半块狗骨头。
每次路过第三根桥墩都能看到它卡在裂缝里,被雨水冲得发白,被太阳晒得干裂。
桥洞里住过的流浪汉换了好几茬,老刘的呼噜打了好几年,没有一个人多看它一眼。
“如果让它挣扎出来,那缕魂魄会直接回到判官本体身上——判官的完整魂魄一旦恢复,他的锁魂阵就不只是困住金碗了,他会用完整的锁魂阵直接锁住整个桥洞,把阴阳交界彻底封死。到时候,阳间所有在桥洞附近活着的生灵都会被阴气倒灌,首当其冲的就是这条巷子。三天之内,必须把那块狗骨头挖出来,用金碗镇压。”
乞凡站起身,把金碗往怀里拢了拢,抬脚往巷口走去。
玄玑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
两人穿过巷口排队的人群,穿过老周头的包子铺,穿过河堤上老刘裹着被子打呼噜的身影,走到桥洞口。
桥洞里还残留着之前战斗的痕迹——桥墩上的刀痕、地面上被炸碎的符文碎片、石墩边缘那道被金碗底磨出来的浅坑。
阎王的锁链残骸被晨风吹到了角落里,判官的符印碎片还卡在砖缝中,被阳光一照,正发出嘶嘶的细响,颜色正在慢慢变淡。
乞凡走到第三根桥墩前,蹲下身,啐了口手搓了搓,伸手探进那道裂缝。
指尖刚触到那块硬邦邦的骨头,一股极冷的阴气顺着手指窜上来,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不是普通的阴气,是判官魂魄被封在骨头里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怨气。
乞凡把金碗放在地上,手指扣住骨头的边缘,往外一拽。
骨头从裂缝里脱落的那一瞬间,整座桥洞都震了一下,砖缝里残存的符文碎片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在洞壁上疯狂闪烁,像是被惊动的蜂群。
骨头在乞凡掌心里剧烈颤动,表面那层被雨水冲刷了二十年的白色外壳开始龟裂,裂纹里渗出一缕极细的黑雾——判官的魂魄正在往外挣。
“金碗!直接扣上去!”
乞凡反手把金碗盖在骨头上。
碗底的金光与骨头里的黑雾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黑雾在碗底疯狂挣扎,顶得金碗都在微微跳动,但每一次冲撞都被碗底那些活人的微光压了回去。
那些光说不上是功德,也不是命纹——混着苏珊钞票上沾的咖啡味,裹着顾老爷子吐完黑血那口气,还沾着小姑娘蹭在乞凡袖子上的眼泪星子。
比功德更沉,比功德更亮。
判官的魂魄被困在骨头里二十年,早就虚弱到了极点,被金碗压住之后根本无力反抗。
黑雾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骨头的裂纹不再扩大,黑雾不再往外渗,桥洞里闪烁的符文碎片也慢慢暗了下去。
二十年的怨气,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撑住,直接被金碗压得死死的。
玄玑蹲下身,看着金碗下安静下来的骨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判官的魂魄被封了二十年,这缕残魂已经虚弱到连自主意识都没有了。它之所以还在挣扎,纯粹是判官本体在远处召唤。残阵的符文碎片已经停止重组了,但判官本体不会善罢甘休——这缕魂魄是他恢复完整力量的最后一块拼图,他一定会亲自来取。”
乞凡把金碗连骨头一起抱起来,挑了挑眉,转身往桥洞外走去。
“来就来,正好缺个镇碗的玩意儿。二十年前我爷爷撕他一缕,今天判官敢来,我再撕一缕凑一对。桥洞是我摆摊的地方,他敢来,我就敢让他再丢一缕魂。”
回到别墅,乞凡把金碗放在石桌上。
骨头被压在碗底,安安静静地躺着。
碗底那些活人的微光在它表面轻轻拂过,像是在看守一个沉睡的囚徒。
玄玑站在石桌旁,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之前密密麻麻的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判官残魂已被金碗镇压,残阵重组停止。判官本体预计将在近期亲自下场,建议崔氏旁系全员戒备。备注:少主人说判官敢来就再撕一缕凑一对。”
乞凡把金碗往石凳旁挪了挪,坐下继续啃馒头,就着咸菜条咬得嘎嘣响。
巷子的队伍还在排着,拄拐杖的大爷还在跟后头新来的人传授经验。
一切都在继续,只是金碗底下多压了一块骨头。
判官什么时候来,是以后的事。
今天还有病人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