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脚步在街角微微一顿。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市集未散的烟火气。
她听见了那声咳嗽。
不是假山后那一句,而是眼前——街对面茶棚下,一个穿石青锦袍的男人正低头轻咳,袖口微抬,遮住半张脸。
是裴珩。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站得这么显眼。
姜绾没加快也没停下,只是放慢了一步,让肩头的披帛垂落些许,掩住半边面容。
这是她惯用的小动作,看起来像胆怯,实则是为了更好地开启读心术。
三丈之内,活人心声如潮水涌入脑海。
“她果然会走这条路……”
“只要装出悔意,女人最吃这套。”
“搭上她就能搭上谢无涯那条线。三殿下说了,只要我拉拢谢无涯,北边的生意就给我一半。”
姜绾心里冷笑。
嘴上却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被风吹到了眼睛。
裴珩见她驻足,立刻迎上来两步,脸上堆起一副沉痛表情。
“姜姑娘。”他声音压得低,却足够周围人听见,“那日退婚,是我一时糊涂。”
姜绾垂眸,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疼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晃,像受惊的小鹿。
“裴世子……怎么在这里?”
“我特意等你。”裴珩说得诚恳,眼神却扫过她腰间玉佩,又迅速移开,“这些日子,我日夜自责。你不该因我受那些流言之苦。”
“流言?”姜绾轻声问。
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
你才是流言最大的推手吧。
但她脸上只浮起一层薄薄的委屈。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说。
裴珩眼睛一亮。
“你肯原谅我?”
“我不是原谅。”姜绾摇头,声音轻但清晰,“我只是不想再提。”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恰到好处的那种。
“不过你若真有诚意。”她低声说,“我们可以谈谈。”
裴珩呼吸一滞。
心声炸开:“女人就是好哄。几句软话就心软了。”
姜绾差点笑出声。
还好忍住了。
她指尖抵着唇,做出思索的样子。
“你想谈什么?”
裴珩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有些事,不便街上说。城外烟雨楼清静,三日后午时,可愿一见?”
“烟雨楼?”姜绾眉尖微动,像是在权衡。
“那里……太远了。”
“马车我已备好。”裴珩忙道,“来回两个时辰,不会误你归家时间。”
姜绾看着他。
这张脸她曾以为英俊过,现在只觉得油腻。
她缓缓点头。
“好。”
裴珩嘴角扬起。
心声雀跃:“成了!只要拿下谢无涯这条线,北边铁矿的份额就是我的!”
姜绾转身要走。
脚步稳,背影弱。
直到拐进巷口,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刚才那段心绪图景读得太深。
那人脑子里闪过的账册、地图、密信往来画面,像刀片刮过神经。
她靠墙站了片刻。
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冷汗。
不是怕。
是恶心。
这种男人,永远觉得自己在布局,其实早被人当棋子使。
还乐呵呵地替人铺路。
她摸出袖中薄刃,轻轻弹了一下刃面。
清鸣一声,旋即归寂。
然后从另一侧袖袋取出一张叠好的素笺。
这是她出门前就准备好的。
招手唤来候在巷尾的小丫鬟。
那丫头穿着粗布衣裳,脸蛋圆圆的,一看就是普通人家女儿模样。
“把这个送去谢府。”姜绾低声说,“务必亲手交到门房老赵手里。”
小丫鬟点头。
“小姐,要回话吗?”
“不等。”姜绾摇头,“但你要看着他收下。”
信纸上只有八个字:
**盯紧裴珩,他有北边的生意。**
写完她自己都笑了。
简洁有力,不留破绽。
谢无涯看到一定会懂。
他最近就在查北境走私案。
而裴珩这个蠢货,连自己已经被盯上了都不知道。
她望着小丫鬟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每天戴着面具说话,听着别人心里骂你蠢、看你笑话、盘算怎么利用你。
还得笑着回应,装作不知。
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咬了一口的银饼。
远处传来打更声。
二更三点。
她该回去了。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
车夫掀帘:“姑娘可是姜家小姐?奴才奉命接您回去。”
姜绾眯眼看了会儿。
这不是她家的车。
但她听到了车夫的心声:“小姐别怕,是赵管事派我来的,说是夜路不安全。”
原来是谢无涯那边的人。
她松了口气。
上了车,帘子落下。
车厢干净整洁,角落还放着个暖炉。
她靠在软垫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裴珩说“一时糊涂”。
哈。
他心里明明想着:“当初就不该退婚,她现在攀上谢无涯,身价翻了十倍。”
自欺欺人到这种程度,也算本事。
她忽然想起谢无涯上次在屋顶说的话。
“你越来越像办案的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在夸她。
后来才知道,他是心疼。
心疼她不得不变得锋利。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灯火。
一条街一条街地往后退。
她不是为了复仇才往前走的。
也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
她只是想活着。
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底下。
马车缓缓驶入姜府侧门。
她下车时,顺手把那封未拆的回执信封塞进袖中。
是谢无涯让人送来的。
还没看。
她不急。
反正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沿着回廊往内院走。
脚步不快,也不迟疑。
路过池塘时,看见水中月影碎成一片银光。
她停下来看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
明天还有事要做。
三日后要去烟雨楼赴约。
她得好好准备。
比如穿哪件衣服。
带几把刀。
还有,该怎么让裴珩亲口说出更多有用的话。
她嘴角微扬。
这次轮到她设局了。
走到院门前,她伸手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屋里灯还亮着。
桌上摆着一碗温着的莲子羹。
她走过去坐下。
一勺一勺慢慢喝完。
碗底沉着一颗完整的莲子。
她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像是许了个愿。
又像是立了个誓。
她起身吹灭蜡烛。
黑暗扑面而来。
但她没怕。
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在黑里走路。
她走到床边,解开外衫。
从夹层里取出今日记下的线索纸条。
展开,看了一遍。
折好,塞进枕下。
躺下时,听见远处传来犬吠声。
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闭上眼。
耳边依旧嘈杂。
无数心声在夜里浮动。
有恨她的,有怕她的,有想利用她的。
但她也听见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声音。
来自某个总在屋檐下守着的人。
“她累了。”
“让她睡会儿。”
“我在。”
她终于放松下来。
睡意一点点覆盖意识。
三日后。
烟雨楼。
她会让他亲口说出来。
所有他以为藏得住的事。
马车停在门外。
她坐在里面。
手中握着尚未拆封的回执信封。
眼神沉定,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