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时,姜绾的指尖还贴在绒毯上。
她没动。
外头传来车夫低声道:“郡主,到府了。”
她慢慢睁开眼,呼吸调整成平稳节奏。
手从绒毯收回,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苍白手腕。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她低头下马车,脚步稳,背脊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街上人声扑面而来。
小贩吆喝糖葫芦,孩童追着风筝跑过街角,布庄伙计在门口扯开一匹云锦抖了抖。
一切如常。
她沿着青石路往姜府走,步子不快不慢。
三日前礼部尚书倒台的事还在被人提。
“听说那老东西藏银的地窖挖出来八十三箱官银。”一个妇人在茶摊边说。
旁边男人压低嗓音:“可不是嘛,连母模都搜出来了。”
姜绾听着,手指轻轻掐了下掌心。
这些话是真。
可下一秒,她脑中就炸开一片杂音。
“这永安郡主手段真狠。”
“一个庶女能活到现在,还不就是靠床上功夫?”
“你没听说?大理寺卿早让她睡服帖了。”
“不然金殿上谁替她说话?”
“啧,谢大人平日冷得像块冰,偏偏对她另眼相待。”
“我表兄亲眼见她半夜从大理寺后门出来,披风都是谢大人的。”
“还有人说她腰间那枚玉佩是人家亲手戴上的。”
姜绾垂着眼,脚步加快。
她不能跑。
她是郡主,得有仪态。
但她攥紧了袖中一块帕子,指节泛白。
市集越来越喧。
卖花娘递来一支粉桃枝,“姑娘买支花吧,今儿新开的。”
姜绾摇头。
可她听见对方心里笑:**“这女人也配戴花?一身晦气。”**
她喉咙发紧。
继续走。
前方绸缎庄前围了几个人。
“昨儿我还瞧见她在西巷口站着,跟个男子说了好一会儿。”
“可不是!那人还是大理寺的差役。”
“哎哟,这不明摆着勾搭?”
“她一个被退婚的庶女,要不是攀上谢无涯,早饿死了。”
“听说她身子早就不是清白的。”
“不然怎么敢在金殿上那么硬气?”
“怕是早把人迷得五迷三道了。”
姜绾低着头穿过人群。
她知道自己穿的是素色襦裙,发饰简单,腰间玉佩确实挂着。
可他们偏要说那是谢无涯送的定情信物。
偏要说她夜夜出入大理寺。
偏要说她用身体换权势。
她什么都听得到。
每一个字都钻进脑子里,翻搅不休。
她想捂耳朵。
但她不能。
她只能走得更快一点。
再快一点。
姜府大门就在眼前。
守门的小厮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郡主回来了。”
她点头,跨过高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
外面的声音被隔开。
安静了。
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双手立刻捂住耳朵。
没用。
那些声音还在。
比刚才更响。
全是刚才听过的恶意念头,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勾引”“私会”“失贞”“上位”……
一遍又一遍。
她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眼泪没掉下来。
她不想哭。
可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她慢慢起身,走向自己院子。
屋内陈设如旧。
桌上有昨日剩下的茶,窗边晾着刚洗好的衣裳。
她坐到床沿,盯着窗外天色。
暮云沉沉,快要入夜了。
她闭上眼。
读心术还在运转。
三丈之内没人。
但她知道是谁在造谣。
下午路过茶楼时,那个穿靛蓝长衫的男人——他是三皇子的门客。
他心里清楚得很:**“殿下说了,只要把话说出去,她名声就毁了。”**
他还想着:**“这种女人,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工具,用完就得踩一脚。”**
她听得一清二楚。
可她没法说。
她不能告诉别人,她是靠读心术才知道这些的。
一旦开口,她就是妖女,是怪物。
她只能看着流言越滚越大。
只能听着路人心里越来越脏的想法。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能力是诅咒。
不是武器。
是刀刃反过来割她的肉。
她明明能看清真相。
却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
她不是没被人骂过。
从前在姜家,丫鬟说她克母,说她命贱,说她活该被退婚。
那些她都扛过来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全城都在嚼她的骨。
是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光看她,哪怕表面恭敬行礼。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女子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黑。
这是长期使用读心术的代价。
她抬手摸了摸脸。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为什么人人都觉得她肮脏?
因为她孤身一人站在高位?
因为她一个庶女竟敢在金殿上指证尚书?
因为她身边站着谢无涯?
所以就必须被抹黑?
她冷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
她坐回床边,不再看镜子。
窗外风吹动帘子,发出轻微响动。
她忽然想起马车上那段时光。
谢无涯坐在对面,一句话不说,却把她护得很好。
那时她以为,只要有人懂她,就够了。
可现在她明白了。
懂她的人只有一个。
而恨她、辱她、编排她的人,有一整座城。
她握紧被角。
指甲陷进布料里。
她知道谢无涯不会信这些话。
可其他人呢?
百姓会信。
官员会信。
新帝登基前的朝局动荡,最怕的就是人心浮动。
他们需要一个靶子。
她正好撞上去。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
不想动了。
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
从前她总在心里疯狂OS,骂这骂那,自嘲解压。
可现在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只想让脑子安静下来。
哪怕一秒也好。
但她耳边全是幻听。
“她靠男人上位。”
“她不干净。”
“她迟早遭报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依旧没用。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孤立无援。
她看得见所有人心底的刀,却连一把都挡不住。
她拥有最透明的信息,却被困在最深的黑暗里。
她第一次感到绝望。
不是因为受伤,不是因为失败。
是因为她明明全知,却无力反驳。
因为她知道真相,却必须沉默。
因为她太清醒,所以疼得更彻底。
夜色彻底笼罩京城。
屋内未点灯。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帐顶。
不动。
不语。
像一具空壳。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角。
她忽然记起今天出门前,厨房给她备了枣糕。
她没吃。
现在也不饿。
她只是躺着。
任由那些心声残影在脑中盘旋。
一圈又一圈。
像一群不肯散去的乌鸦。
她闭上眼。
不再抵抗。
就这样吧。
这一夜,她不打算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