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瞬间,姜绾的意识像被扯进一团湿棉絮里。
她没昏过去,但也睁不开眼。
脑袋还在嗡鸣,不是刚才那种炸裂般的疼,而是钝刀子割肉似的持续碾压。眼球后方像是塞了两颗烧红的铁珠,一眨眼就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不敢动,只能靠呼吸稳住自己。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松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谢无涯就坐在对面。
她知道。
不用睁眼,他的存在感比任何心声都清晰。
可她不想看他。
一睁眼就得面对那张冷脸,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话、行礼、道谢。她现在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应付社交面具。
于是她闭着眼,假装昏迷。
睫毛都没颤一下。
但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直接炸开的声音。
“她脸色太差了。”
“这个案子不该让她这么拼。”
“回去得让大夫看看。”
“川芎丸是不是该加一味安神的药?”
一道接一道,全是关于她的。
不是权谋算计,不是案件后续,也不是朝堂风向。
是她有没有受凉,会不会头疼,药该不该换方子。
姜绾在心里愣住了。
穿越到现在,头一次有人为她想这些。
从前在姜家,病了也是自生自灭。丫鬟端碗热水都嫌她晦气。裴珩听说她咳了几声,第一反应是“别传染到我身上”。就连皇帝赐药,也是为了试探她是否真有读心术。
可谢无涯呢?
他在金殿上一句话没多说,却在她昏沉时把她裹进披风,抱上马车,还一路守着。
现在又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她的身体。
姜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咬了下舌尖。
不能哭。
一哭就破功了。
她可是装晕的人,怎么能因为别人心疼就感动得稀里哗啦。
可那些心声还在继续。
“她刚才在殿上跪了那么久,膝盖肯定疼。”
“明日得让人送个软垫来。”
“她喜欢枣糕,厨房该备着。”
“要是她肯多吃两口就好了。”
姜绾差点翻白眼。
你一个大男人偷偷惦记我吃几块点心干什么!
可心底又悄悄冒出点暖意,像冬夜里突然摸到一块捂热的铜手炉。
她悄悄调整了下呼吸节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真的昏睡。
其实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头痛退了些,至少能分出精力去听他的心声。
外面街道的声音渐渐传进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噔声,远处小贩的吆喝,还有马蹄敲地的哒哒声。
车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谢无涯一直没动。
坐得笔直,玄色衣袍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尊庙里的石像。
可他的心跳快得离谱。
咚、咚、咚——
隔着三尺距离,她都能感觉到那股急促的震动。
她忍不住在心里笑。
平时不是挺能装的吗?见谁都面无表情,审犯人一句话能吓尿三个。怎么现在紧张成这样?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前轮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晃。
姜绾本就没坐稳,整个人顺势往侧边歪倒。
她没抗拒。
甚至微微放松了肩颈肌肉,任由自己倒向车厢一侧。
预想中的撞击没来。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肩。
力道很轻,却稳得像铁钳。
是谢无涯。
他伸手了。
可下一秒,他就僵住了。
那只手停在她肩上,没再动。
连呼吸都屏住了。
姜绾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还有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碰到了……”
“她会醒吗?”
“要不要收回手?”
“可她要摔了。”
“……那就再撑一下。”
姜绾差点憋不住笑。
这人脑子里转的全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纠结。
她索性不动了,就靠着他的手撑着,肩膀轻轻压在他掌心。
谢无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抽走。
但也没用力。
就这么悬着,像怕惊飞一只落肩的鸟。
姜绾闻到那股松木香更浓了。
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血。
她忽然想起什么。
在金殿上,他说完“失仪了”之后,攥拳的动作太狠,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当时看见了。
可他一声没吭。
现在那伤口应该还在渗血。
她没动,心里却默默记下了。
回去得让他把伤口处理了。
不然感染了又得硬扛。
马车又颠了一下。
这次她没再歪倒。
可谢无涯的手还是没拿开。
直到车身平稳下来,他才缓缓松开。
指尖离开她肩头的瞬间,她竟觉得有点空。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谢无涯重新坐直,手放回膝上,右掌微微蜷着,血痕藏在指缝里。
他没看她。
目光落在车厢角落的雕花铜扣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他的心声又响起来了。
“她靠过来的时候,发丝扫到我手腕。”
“有点痒。”
“心跳太快了。”
“不能再这样了。”
“可下次她要是再倒,我还是会接。”
姜绾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早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了,还装什么冷面阎王。
她忽然有点想睁开眼。
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是不是还绷着那张脸, pretending 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可她忍住了。
现在睁眼,就得说话。
一说话就得装乖巧柔弱的永安郡主。
她不想装。
她想赖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外面是京城街道,人来人往,是非不断。
可这辆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朝堂算计,没有阴谋陷阱,没有满耳朵的心声轰炸。
只有他小心翼翼的关心,和她假装昏睡的默契。
她甚至开始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走到天黑也行。
只要别那么快把她送回那个明里暗里的战场。
谢无涯终于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开。
是安神宁气的香丸。
他没递给她,只是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然后低声说:“醒了就含一颗。”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姜绾没应。
继续保持昏睡状态。
可她听见他心里补了一句:“她明明听得见。”
她差点笑出声。
好啊,原来你知道我在装?
那你干吗不说穿?
还给我放药?
是心虚了吧。
谢无涯重新闭眼,靠在车厢壁上,像在养神。
可他的心声没停。
“她今天在殿上,一句话一句证据,稳得不像个姑娘。”
“可她手在抖。”
“她以为我没看见。”
“她为我跪下去的时候,我差点控制不住。”
“我想立刻把她拉起来。”
“可那是金殿,不是我的书房。”
“下次不行了。”
“再有下次,我宁可自己认罪,也不让她上殿。”
姜绾的心猛地一缩。
她没想过这一层。
她以为自己挺住了,赢了。
可在他眼里,她是被人逼到绝境的。
是他需要保护的人。
不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她忽然有点委屈。
我不是弱不禁风的花瓶,我能帮你,也能护住自己。
可转念一想。
他若真觉得她只是累赘,就不会让她参与案件,更不会在她昏倒时第一时间接住她。
他是在乎的。
非常在乎。
在乎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马车驶过一段碎石路,颠簸得更厉害。
姜绾的身体又晃了一下。
这次她没等他扶,自己用手撑住了车厢壁。
眼睛依旧闭着。
可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扫了过来。
心声立刻响起:“她醒了?”
“没有,呼吸还是那样。”
“是刚才颠得太狠了。”
“要不要让车夫慢点?”
“算了,惊动她反而不好。”
姜绾在心里默默说:你真是个笨蛋。
想问就问,想扶就扶,装什么镇定自若。
外面的市声越来越清晰。
有孩童嬉闹,有妇人讨价还价,还有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进车窗。
他们快进城中心了。
姜绾知道,这段独处的时间快结束了。
等马车停下,她就得重新戴上郡主的面具,应付府里的丫鬟、宫里的探子、朝中的耳目。
可现在。
她还想再赖一会儿。
她悄悄动了下手指,指尖蹭到矮几上的瓷瓶。
轻轻一推。
瓷瓶滚了半圈,停在他手边。
她没睁眼。
可她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他心声变了。
“她碰过这个瓶子。”
“指腹留下的痕迹。”
“……我不想擦掉。”
姜绾在心里笑了。
好啊。
那你留着吧。
她依旧闭眼,呼吸平稳,像个真正昏睡的人。
可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马车继续前行。
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车内安静。
两人各坐一边。
一个装睡,一个装睡着她没醒。
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无涯低头看着膝上那只手。
掌心的血痕已经干了。
可他舍不得擦。
就像舍不得擦掉她指尖碰过的瓷瓶。
他没看她。
可他知道她没睡。
他知道她听见了一切。
可他不说破。
她也不想拆穿。
就这样吧。
在这辆颠簸的马车上,在风雨未歇的京城街头,在所有人都想将她撕碎的世界里。
他们共享这一刻虚假的安宁。
车轮滚滚向前。
目的地未到。
街道渐喧。
可车内,仍是一片静谧。
姜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依旧闭眼。
可她悄悄把左手移到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座椅上的绒毯。
那里,刚刚他扶她时,衣袖拂过的地方。
还留着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