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的脚步声停在金殿外。
三口黑木箱被抬了进来,铁扣锈迹斑斑,箱角沾着湿泥。
姜绾跪在金砖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她盯着那箱子,喉咙发干。
礼部尚书站在阶下,脸色由白转青。
他心声炸开:“不可能!地窖封得死死的!”
第二个箱子打开,铜范露出半截阴刻纹路。
“那是我让人私铸的母模……怎么会……”
第三个箱子掀盖时,账册堆得冒了头,纸页泛黄,边角烧焦了一角。
尚书双腿一软,往后踉跄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屏风。
“啪”的一声响,满殿皆惊。
他没爬起来。
直接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爱卿,可认得这些物证?”
没人听见尚书怎么答的。
姜绾的耳朵里灌满了声音。
不是皇帝的话,是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
“礼部这回栽了。”
“姜家那个庶女竟真查得出东西?”
“她站出来那一刻我就知道要出事。”
十几个心声同时炸开,像有人拿锤子敲她的太阳穴。
她咬住下唇,尝到血味。
眼前金砖反光,晃得她眼疼。
文字开始扭曲,像水里泡过的墨迹。
谢无涯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证据确凿,请陛下定夺。”
她想看他一眼,可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的心声却清晰得刺耳:“她脸白得像纸。”
另一个官员开口:“此等贪腐之徒,当即革职查办!”
心声接二连三涌来:
“我要不要倒戈?”
“现在撇清还来得及吗?”
“姜绾这名字得记牢了。”
每一道都像针,扎进她脑仁深处。
她掐了下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没用。
痛感被淹没在噪音中。
她开始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七的时候,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再亮起时,殿顶的藻井变成了重影。
谢无涯还在说话,可她听不清内容。
只听得见他心里那句反复回荡的:“撑住,别倒。”
她想点头,可脖子僵得动不了。
礼部尚书被人拖走时,鞋底在金砖上划出长长的吱呀声。
有官员小声议论:“一个庶女,竟能扳倒正三品大员。”
心声更难听:“运气好罢了。”
“谢无涯背后指使的吧?”
“看着柔弱,手段真狠。”
她忽然觉得可笑。
明明赢了。
可比站在悬崖边还累。
她赢的是权势滔天的尚书。
输的是自己的脑子。
偏头痛从太阳穴钻进去,一路碾过眼球后方,像有钢丝在里面搅动。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指在抖。
想扶地,又怕显得虚弱。
于是继续跪着,脊背挺直,像个被钉住的傀儡。
谢无涯朝她走近一步。
“郡主辛苦。”他对着皇帝说,“所呈物证属实,臣请立案深究。”
她听见他心里补了一句:“快撑不住了。”
不是说她,是在对自己说。
他在忍。
忍着不碰她,不忍看她这样。
她鼻子一酸。
差点哭出来。
不能哭。
一哭就完了。
社恐最怕的就是成为焦点。
现在全殿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打转。
有人敬佩,有人忌惮,更多人在评估利害。
她不想听。
可那些心声自动往她脑子里钻。
“她到底怎么知道柳巷的?”
“莫非真有内线?”
“谢无涯对她不一样。”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
是谁想的?
她强撑着扫视四周。
看不清脸。
全是晃动的影子。
耳边嗡鸣越来越响。
像潮水涨上来,一层层拍打她的意识。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再不走,就要当场昏过去。
可她动不了。
礼仪要求她必须等到皇帝宣退。
而皇帝还没开口。
她开始后悔。
不该逞强走那么远的路。
不该在挖掘现场连续监听十几个人的心绪图景。
不该为了确认账册真伪,强行读取三个管事的记忆画面。
每一次深入读取,都像往脑袋里灌了一勺滚油。
现在油炸完了,锅也裂了。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金砖的光泽变得刺目。
她闭了下眼。
再睁时,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玄色衣角。
谢无涯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
他没看她。
也没说话。
但下一秒,一件披风兜头盖了下来。
松木混着药香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
光线暗了。
喧嚣远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一瞬。
她没反应过来。
直到一只手臂穿过她腋下,稳稳托住她身体。
她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去。
轻得像片叶子。
“失仪了。”谢无涯对殿上拱手,“永安郡主体弱,受不得惊扰,臣代为护送出宫。”
没人反对。
谁敢拦一个刚立下大功的郡主?
更何况她脸色确实吓人。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她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脚步虚浮,全靠他撑着才能往前走。
他们一步步退出大殿。
身后是百官低语,是皇帝未尽的言语,是礼部尚书被拖走的鞋痕。
她什么都没听见了。
只剩自己的心跳。
还有他胸腔里传来的震动。
那道心声,轻轻落在她将散的意识里:
“她为我在金殿上下跪。”
披风遮住了她的脸。
也遮住了她眼角滑下的一滴泪。
她没力气擦。
也不想擦。
台阶一级级往下。
她的腿完全使不上力。
谢无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宫门就在前方。
朱红大门敞开,透进午后阳光。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帘子垂着,看不出归属。
她听见自己在他怀里喃喃了一句:“我没倒。”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他没应。
只是加快了脚步。
跨过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的脚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下滑。
谢无涯一手揽住她腰,一手仍撑着她腋下,硬是没让她摔下去。
她额头抵在他肩窝,闻到他衣领上的血腥气。
不是新鲜的。
是旧伤渗出来的。
她想起昨夜他回府时袖口沾的血迹。
想问他疼不疼。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意识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点点漏出去。
最后听见的,是他心声里的后半句:
“不能让她再出这种事。”
风从宫门外吹进来。
卷起她裙角的一缕布条。
马车近在咫尺。
轮子沾着城西柳巷的泥土。
她被半扶半抱着,走向车门。
指尖蹭到了车沿的雕花。
冰凉。
粗糙。
有一道新划痕。
她想记住这个触感。
可眼皮太沉。
谢无涯低声对车夫说了句什么。
车帘掀开一角。
里面铺着厚绒毯。
她被小心地往里送。
肩膀刚碰到软垫,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谢无涯的手仍搭在她背上。
没有立刻抽走。
她迷迷糊糊觉得,他好像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车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