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廊下七八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心声炸成一片。
“这人是谁?”
“穿得像个书吏,怎么跪到殿前来了?”
“胆子不小啊。”
她没低头。
目光从那些惊疑的脸掠过,最后钉在那扇半开的殿门上。
里面传来礼部尚书带着哭腔的声音:“陛下明鉴,谢无涯欺压良善,草菅人命!”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
社恐的本能还在尖叫:快缩回去!别看了!你只是个影子!
可荷包里的纸条贴着心口,四个字滚烫——“明日有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不成调,却一个字都没漏:“陛下,臣女可以为谢大人作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回廊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静了。
连风都停了。
她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也能听见身后小官的心声:“她疯了吧?”
礼部尚书猛地扭头,脸色铁青:“哪来的女子?未经召见擅闯金殿,妄议重案,罪该万死!”
他声音如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姜绾没动。
她抬头,直视他,一字一句说:“等过了今天就把剩下的银子运出城。”
这句话一出口,尚书面色骤变。
瞳孔缩成针尖。
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知道她赌对了。
那个墨绿袍子的男人,是他儿子。
而那句心声,是破绽。
她继续说:“城西柳巷第七户民宅,地窖三尺之下,以青砖覆口,内藏官银两箱、铜范三副。”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从泥里拔出来的刀。
“如有半句虚言,臣女愿以身家性命担责。”
殿内死寂。
连谢无涯的脚步声都停了。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
礼部尚书终于回神,厉声喝道:“荒唐!你一个庶女,怎知朝廷机密?分明是与谢无涯串通构陷!”
姜绾冷笑。
她听到了。
他心里那句慌乱的念头:“她怎么会知道柳巷?”
她不答,只跪得更直。
额头离地三寸,姿态恭顺,脊梁却挺得笔直。
她听见左右官员的心声乱成一团。
“她说的地名……我记下了。”
“真要搜?要是没有怎么办?”
“可万一真有……”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黏在每一口呼吸里。
殿内没有动静。
皇帝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听。
她在等。
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湿冷一片。
腿已经开始发麻,膝盖像被钉进了石头缝。
她咬住内唇,尝到一丝腥甜。
不能倒。
不能抖。
不能露怯。
她不是为了自保才站出来。
她是来还债的。
还谢无涯那一夜留在窗台的油纸包,还他塞进她手心的铜牌,还他站在屋顶不说一句话的守候。
她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平下来。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浪还在翻,但底子稳了。
终于,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传话声:“禁军何在?”
姜绾闭了闭眼。
来了。
“随此女前往城西柳巷,掘地查证。”
命令传出,禁军队列整齐踏出宫门,甲胄碰撞声清脆利落。
她扶着廊柱想站起来。
腿一软,整个人往侧边倒去。
膝盖像是被火烧过,又麻又痛,撑不起半分力气。
她咬牙,手抠住石缝,硬是把身子往上提。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从殿内缓步而出。
谢无涯。
他没看她。
也没说话。
只是走过她身边时,宽大的袖袍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一道心声,低沉清晰,直直撞进她脑海:“你做得很好。”
她指尖猛地一颤。
没抬头。
也没应声。
可原本佝偻的背脊,一点一点挺了起来。
像枯枝逢春,抽了新芽。
她站直了。
站稳了。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禁军统领上前一步:“郡主,请带路。”
她点点头,脚步往前挪。
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走得很稳。
穿过回廊,踏上宫道,阳光照在肩头,烫得人生疼。
她没回头看谢无涯。
但她知道他在。
她也没看礼部尚书。
但她知道他怕了。
她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向城西柳巷。
走向那口埋着真相的地窖。
走向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命押上去的局。
禁军列队跟在她身后,铁靴踏地,声如雷鸣。
她摸了摸腰间玉佩。
布条缠得严实,火漆印还在。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四面八方都是风,吹得她几乎站不住。
可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写着“明日有我”。
她没醒在梦里。
她醒在了今天。
她走到宫门前,抬脚跨过门槛。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听见身后有禁军低声问同僚:“这姑娘真是姜家庶女?”
那人答:“听说被退过婚,现在却敢替大理寺卿作证。”
姜绾没回头。
她只抬起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很长。
像一把出鞘的刀,插在宫墙之外的大地上。
禁军已备马。
她没上马。
她选择步行。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她也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值得她赌一次命。
她走了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身后的宫门缓缓合上。
她没回头。
她的背脊一直挺着。
直到城西柳巷出现在视线尽头。
禁军统领策马上前:“郡主,前方就是柳巷。”
她停下。
双腿抖得厉害,冷汗浸透里衣。
她扶住路边一棵老槐树,喘了口气。
树皮粗糙,硌着掌心。
她抬头。
巷口第七户,门板斑驳,门环锈迹斑斑。
她指向那扇门。
声音不大,但很稳:“就是那里。”
禁军立刻上前包围宅院。
她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起她衣角,荷包晃了晃。
纸条还在。
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傻。
可她不在乎。
她做到了。
她真的站出来了。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屋里抄证据的姜绾了。
她是能为别人作证的人。
是谢无涯没说出口的底气。
是这场风暴里,第一个敢迎上去的人。
她看着禁军开始撬地砖。
蹲下身,挖土。
她盯着那片地面。
心跳又开始加快。
她知道,下一秒,可能会挖出金银。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走出了那一步。
她站在这里。
站着。
没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