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脚步踩在宫道青砖上,每一步都像踏在绷紧的弦上。
晨雾未散,太和殿的飞檐在灰白天空下勾出冷硬轮廓。
她低着头,青色短襦裹得严实,腰间玉佩用布条缠了三层,生怕磕出声响。
怀里抱着一摞卷宗,是昨夜誊抄的密函副本,指尖隔着纸页能摸到火漆印的凸起。
前方三丈,谢无涯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石阶,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在前面,可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荷包。
纸条还在。
“明日有我。”
四个字硌着指腹,像块小石头压进心里。
听审区设在偏殿外廊下,已有七八名低品官员候着,皆穿皂青常服,腰挂文书袋。
她站到最末的位置,低头翻卷宗,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案子要翻天。”左边瘦脸小官低声说,眼睛盯着地面,“谢大人从没栽过这种跟头。”
姜绾听见他心里补了句:“我要是站错队,饭碗就没了。”
右边圆脸官员搓着手:“听说礼部尚书带了人证,伤得只剩一口气。”
他心声更直白:“谢无涯手段狠,早该有人治他。”
姜绾太阳穴抽了一下。
又来了。
那些声音像细针,一根根扎进脑仁。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只听殿内。
脚步声、腰牌碰撞声、衣料摩擦声混成一片。
她把注意力锁在那道熟悉的声线上——谢无涯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臣所取供词,皆依律录写,无人刑讯。”
她听见他心里补了句:“等着看戏吧。”
嘴角差点翘起来。
这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挺傲。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哽咽。
礼部尚书跪在御前,袖子掩面,肩膀抖得厉害。
“陛下明鉴!大理寺卿谢无涯为逼口供,竟将我府中伙计吊梁三日,打断双腿,如今卧床不起,只求一纸公道!”
姜绾猛地抬头。
透过门缝,她看见一个披麻布的男人被两名侍卫架进来,裤腿卷起,小腿浮肿发紫,嘴里哼哼唧唧。
她瞳孔一缩。
这人她认得。
姜雪的旧仆,去年在药罐里换过乌头粉的那个。
当时他还活蹦乱跳地搬药箱,怎么今天就“被打断腿”了?
她立刻开启读心术,锁定那男人。
表层心语冒出来:“疼疼疼……装得再像点。”
她冷笑。
连呻吟都是排练过的。
“诸位同僚可见此等酷吏行径!”礼部尚书声音陡然拔高,“谢无涯掌刑狱三载,滥权枉法,草菅人命,若不惩处,国法何存!”
朝臣嗡嗡议论。
“谢大人这次怕是难保。”
“一个女人都敢来听审?”
“听说是他新收的书吏,也不知清白不清白。”
最后那句心声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低头,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
社恐的本能尖叫着让她逃。
快走。
别看了。
你只是个旁观者。
她攥紧卷宗,指节发白。
不行。
不能走。
她想起昨夜那张纸条。
想起谢无涯站在屋顶,风掀起他衣角,他一句话没说,只留下枣糕和四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重新开启读心术。
这一次,她不再被动接收噪音。
她主动筛选。
跳过那些无关的碎语,聚焦高价值信息源。
礼部尚书的心声很稳:“只要今日扳倒谢无涯,北边的路就通了。”
姜绾心头一跳。
北边?
她立刻将感知范围扩散。
三丈之内,除了听审官员、殿内大臣,还有几名候旨的随从立在东侧回廊。
其中一人穿墨绿窄袖袍,身形瘦削,低着头,手指不停摩挲腰间玉佩。
她将注意力移过去。
心声浮现——“等过了今天就把剩下的银子运出城,爹说三殿下安排好了北边的路子。”
姜绾呼吸一滞。
银子?
北边?
三皇子?
她猛地睁眼。
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卷宗。
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是证据。
真正的证据。
不是账本,不是口供,是活人心底藏不住的破绽。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能慌。
不能露馅。
她强迫自己低头,假装整理卷宗。
手指却止不住地颤。
她听见殿内谢无涯仍在陈述:“臣所查姜家私铸案,牵涉铜钱七万贯,流向可疑,已报户部核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她听见他心里那句:“他们急了。”
是啊,他们都急了。
礼部尚书演得越真,他儿子心声就越乱。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这些人以为谢无涯孤身一人。
可她在这儿。
她能听见他们藏在肚子里的话。
她能看见他们不敢说的路。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屋里抄证据的姜绾了。
她是能听心声的人。
是谢无涯没说出口的后招。
她慢慢抬起头。
目光穿过廊柱,落在那扇半开的殿门上。
她可以走出去。
她可以跪下。
她可以说:“陛下,此人所言不实。”
她可以念出那句心声。
“等过了今天就把剩下的银子运出城。”
但她不能。
现在不能。
她还没拿到物证。
她不能只靠读心术定罪。
她必须等。
可她已经不怕了。
她摸了摸荷包里的纸条。
谢无涯写了“明日有我”。
那她今天,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她挺直背脊,把卷宗抱得更紧了些。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睛。
她不再低头。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
听审区的小官偷偷瞄她。
“这小姑娘胆子不小,脸色都白了还站着不动。”
他心声却是:“比我镇定多了。”
姜绾没理会。
她只听着殿内的声音。
礼部尚书还在哭诉。
谢无涯依旧平静应对。
她捕捉到他一丝极轻的呼吸变化。
他知道局势不利。
可他不慌。
因为他相信会有人来。
也许他不知道是谁。
但他相信。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之前还怕得要死。
笑自己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她不是累赘。
她是能听见真相的人。
她是谢无涯没说出口的底气。
她慢慢抬起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离殿门近了一点。
离谢无涯近了一点。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她在心里说:
“我在。”
风穿过回廊,吹动她衣角。
荷包晃了晃。
纸条贴着她的心口。
暖的。
她站得笔直。
像一把出鞘的刀。
静静地,等着出鞘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