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城郊的土腥味吹进衣领,姜绾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
她走路比来时慢了一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太阳穴的钝痛从田埂开始就没停过,现在倒成了背景音。
真正要命的是眼球后头那根筋,一跳一跳地扯着神经。
她没回头。
知道谢无涯还在前面走,影子压在青石板上,黑得像块铁。
进了城门,街灯昏黄,照得人影歪斜。
她的视线有点飘,盯着自己鞋尖前那块砖缝看,生怕走偏一步。
拐进姜府侧巷时终于撑不住,扶墙喘了口气。
冷汗顺着后颈滑进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眼。
门开一条缝,她闪身进去,反手落闩。
屋里漆黑。
她摸到床沿,整个人栽下去,连外裳都没力气脱。
蜷在床角,手指掐进掌心。
疼能让她清醒点,至少不被那些残留的心声吞没。
茶馆男人焦躁的嘀咕还在耳边绕:“三日后押解”“老账房嘴硬得很”。
还有管事崩溃前最后一句心声:“别让我一个人顶罪啊……”
她咬住下唇。
血味在嘴里漫开,总算压住了耳鸣。
指甲在掌心划出月牙印。
疼是真实的,证明她还活着,还没被这具身体和这个能力一起拖垮。
迷糊间听见窗外风响。
以为是树叶,睁眼才发现是眼皮太沉,眨一下都费劲。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脑子会炸。
她翻个身,脸埋进枕头。
“绾”字玉佩硌着胸口,凉的。
这一夜过得像一年。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出灰白。
她睁开眼,屋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
喉咙干得冒火。
坐起来时头晕目眩,扶着床柱缓了好一会儿。
梳洗的动作机械而缓慢。
水盆里的脸苍白得吓人,眼底乌青一片。
她蘸水抿了抿发尾,随便挽了个髻。
铜镜模糊,照不清人,正好。
昨夜记下的线索全在本子里,炭条写得歪歪扭扭。
她重新誊一遍,手抖得厉害,墨迹洇开好几处。
卷宗封好时,指尖冰凉。
她盯着它看了两息,抱起来往外走。
清晨的街道空荡。
露水打湿了裙摆,一路拖着湿痕。
走到大理寺前那道长阶时,腿突然软了一下。
她扶住石栏,仰头看门匾。
黑底金字,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笑了下。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镜子,照什么都清楚,偏偏照不出自己的命。
抬脚往上走。
第三级台阶时眼前发黑,身子一晃。
就在要栽下去的瞬间,手腕被人抓住。
玄色袖口,骨节分明的手。
她没抬头也知道是谁。
谢无涯一句话没说,直接半扶半抱地把她带进衙门。
脚步稳,力道准,像拎一只摔坏的瓷瓶。
值房内光线清冷。
他把她按在榻上,动作不容挣扎。
她靠在迎枕上,呼吸还不稳。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俯身探手贴她额头。
那一瞬,她听见他心里炸开一句:“怎么这么烫。”
声音很重,像惊雷劈进混沌的脑子。
她闭了闭眼。
没躲,也没说话。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随手丢过来。
“军中药丸,吃了提神。”
语气平常得像在发公文。
她接住瓶子,指腹摩挲瓶身。
粗瓷,无纹,只在底部刻了个极小的“川”字。
拧开塞子,倒出一粒药。
褐色,豆大,气味微辛。
她没立刻吃。
而是开启读心术,轻轻扫过他。
第一层心语是:“烧得厉害。”
第二层闪过她昨天蹲在田垄后记笔记的画面。
然后是一句极轻、极沉的话——
“川芎丸,专治用脑过度的头痛。去年找太医院配的,本想自己用。”
姜绾的手指猛地收紧。
瓷瓶硌着掌心,生疼。
他去年就备了这药?
那时候他们还没见过面,她还在姜府装懦弱,他还在边关查案。
可他已经在准备治一个“用脑过度”的人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赶紧低头,假装研究药丸形状。
“谢谢。”她轻声说。
又补一句,“我会还你瓶子的。”
他坐在案后,抽出一份文书翻开。
“不用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看见他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墨点晕开一小团。
值房安静下来。
只有笔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把药含进嘴里。
化得慢,先苦后甘,带着一丝药材的涩。
闭上眼,没睡。
脑子太乱,睡不着。
耳边是他翻页的声音,偶尔停下批注一句。
稳定,规律,像某种无声的守护节奏。
她想起昨晚回程时,他走在她外侧,肩对着来路。
现在也是这样。
哪怕隔了张桌子,他也挡在她和门之间。
她攥紧瓷瓶。
这药不是临时起意,是他早就准备好要给某个人的。
只是那个人恰好是她。
或者……
他早知道会是她?
荒唐。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可心口那块地方,不知怎么,热了一下。
“你还撑得住?”他忽然开口。
她睁眼。“嗯。”
“躺一会儿就好。”
他没再问。
但笔尖停了片刻,才继续写下去。
她看着房梁上的雕花,一根根数过去。
数到第七道时,头痛慢慢退成闷胀。
意识清明了些。
她坐直身子,把瓷瓶小心放进袖袋。
“卷宗在桌上。”她说,“昨夜的事都记在里面。”
他点头,没抬头。
“知道了。”
她盯着他低垂的眉骨。
那道淡粉色旧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想问他一句:你当时到底在等谁?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有些事,听到了也不能问。
尤其是从别人心里偷来的话。
她扶着榻沿起身。
腿还有点软,但能站稳。
“我回去了。”
“今天……应该不会有人动老账房。”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目光沉静,像深潭。
“不许回去。”他说,“就在值房待着。”
她愣住。“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出门。”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
其实也不想走。
榻上还留着体温。
她重新坐下,抱着膝盖。
“那你忙你的。”她小声说,“我不碍事。”
他嗯了一声。
低头继续批阅,仿佛刚才那句命令只是寻常公事。
但她看见他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下右手腕内侧。
那里有道旧伤,藏在袖子里,平时从不示人。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就这个动作。
每次说违心话,都会碰那道疤。
现在他又碰了。
说明刚才那句“不许回去”,也不是公事。
她悄悄把脸埋进膝弯。
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外面传来衙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阳光挪了个角度,照在案角的砚台上。
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笔一划地落笔声,衣料摩擦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头痛彻底散了。
只剩下一点空落落的悸动,在心口来回撞。
她摸出瓷瓶,看了又看。
终究没再打开。
这药她不吃第二次了。
因为已经见效了。
不是治头痛。
是治那种“全世界只有我能听见”的孤独。
原来早在她出现之前,就有人为一个未知的人,备好了药。
她靠着迎枕,闭上眼。
这次是真的困了。
梦里好像听见他说:“她记下了我说话的样子。”
她想回嘴:那你呢?你也记住我了吗?
可没说出声。
因为她知道,他已经记住了。
不止是说话的样子。
是她缩在墙根时的背影,是她强撑着誊写卷宗的手,是她发烧时还不肯松开的那份证据。
他都记着。
醒来时阳光斜了三寸。
她睁眼,发现自己盖了件外袍。
是他的。
玄色,襟口绣着暗纹。
她没动,也不敢掀开看。
怕惊动什么。
谢无涯仍在案后,笔未停。
只是左手边多了杯新茶,雾气袅袅。
她把袍角往肩上拽了拽。
瓷瓶在袖中贴着皮肤,温的。
门外传来通报声。
他抬笔批了个“阅讫”。
她望着房梁。
这一次,没数花纹。
她知道他会一直在那儿。
像那粒药,像这件袍子,像昨夜路上那个不肯走远的影子。
不需要说出口。
她听见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