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没再说话,只转身走在前头。
姜绾跟上,脚步落在青石板上轻得像猫。
日头升高了些,照在巷口的瓦檐上泛出白光。
他走得很稳,肩线绷直,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附近。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像块铁铸的门栓。
又冷又硬,却挡在她和危险之间。
“车往西城门去了。”他低声说,没回头。
“那条路通荒野,民宅少,适合藏人。”
姜绾点头,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刚才在茶馆读心留下的钝痛还没散,像有根细针扎在脑仁里。
他们拐出小巷,马蹄声早已消失。
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枯叶。
“你别靠太近。”谢无涯忽然放慢脚步,与她并行。
“待会我走官道,你走田埂,绕到宅子后墙。”
姜绾皱眉。“你怎么知道布局?”
“灰篷车不走主道,说明怕被人盯。”
“这种地方,前后门必有人守,翻墙最安全。”
她懂了。他是要分头包抄,一个引开注意,一个潜入监听。
可她不想躲在外围。
“我能听清三丈内的心声。”她说,“只要靠近宅子就行。”
“我不想当摆设。”
谢无涯侧头看她一眼。
目光沉静,却压着不容反驳的意思。
“你是关键证据的耳朵。”他说,“不是打手。”
“我要你活着听见真相,而不是死在半路。”
这话太直,砸得她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知道了。”
两人分开行动。
他沿官道前行,身影笔直如箭。
姜绾踩上田埂,泥地松软,鞋底沾了湿土。
稻茬割得齐整,风一吹沙沙响。
她低着头快走,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绾”字刻得深,棱角蹭着指尖有点痒。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孤宅。
黄泥墙,茅草顶,院门紧闭,连狗吠都没有。
她蹲在田垄后,屏住呼吸。
三丈之内,刚刚好。
心跳渐渐平复。
她缓缓开启读心术。
第一层心语飘进来——“怎么还不来接头”“这破地方真憋屈”。
是守门的人,焦躁不安。
再往里探,一道微弱的声音浮出:
“他们说要我咬死是谢大人刑讯逼供才做的假账……可我明明没见过谢大人。”
姜绾猛地睁眼。
老账房!
这根本不是什么转移,是伪造证词!
三皇子党想把脏水泼到谢无涯头上。
她立刻掏出随身小本,用炭条记下原话。
手指有些抖,字迹歪斜,但意思清楚。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望向宅院西侧。
那里有一段矮墙,爬着枯藤。
应该就是那儿了。
正想着,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跃上墙头。
谢无涯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她攥紧本子,继续听着里面的声音。
管事的心声突然炸开:“谁?!哪来的混账东西!”
接着是惊恐的喘息,“你不能进来!这是尚书府的地盘!”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谢无涯低沉的声音:“你说对了,我不该进来。”
“但我已经进来了。”
管事脑子里一片混乱:“完了完了他亲自来了怎么办”“撑住别招”“就说不知情”。
姜绾几乎能看见他脸色发白的样子。
屋内传来桌椅挪动声。
谢无涯没动手,光是站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知道大理寺抓人,从来不急。”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一炷香,够你说实话。”
“我不认罪!”管事吼出来,声音发颤。
“我没有犯法!”
他的心声却在尖叫:“他们让我把老账房关三天就说他疯了”“要是被抓我就说是自己发现的线索献给三皇子”。
姜绾听得清楚,迅速补上笔记。
伪证链条完整了。
她盯着那扇破门,心里默数时间。
十息、二十息……
屋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管事哭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崩溃了。
“我招……我都招……”他抽噎着,“是礼部尚书下令的……让我带人把老账房藏这儿……逼他写供状……栽赃谢大人……”
谢无涯没说话,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他在录口供。
姜绾松了口气,靠在田埂上。
太阳穴又开始疼,这次更重些,像有铁箍慢慢收紧。
但她没关读心术。
还得确认老账房的安全。
老人的心声微弱但清晰:“终于有人来了……我不是疯子……我没撒谎……”
带着哭腔,像是熬过了漫长黑夜。
她眼眶有点热。
赶紧低头揉了揉鼻子,假装整理裙摆。
一炷香到了。
院墙那边有了动静。
谢无涯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布包。
一个是供状,另一个是密封的证词副本。
管事瘫在地上,裤腿湿了一片。
他尿了。
姜绾蹲在墙根,差点笑出声。
可她忍住了,只抿了抿唇。
谢无涯走到墙边,轻轻一跃翻出来。
落地时衣襟未染尘,连靴子都干净。
他看向她。
“听到了?”
她点头,把小本递过去。
“原话记在这儿,一字不差。”
他接过,快速扫了一眼。
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错。”他说,“比大理寺的记录还准。”
她哼了一声。“那是当然。”
“我可是亲耳听见他心里喊‘救命’。”
谢无涯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有点无奈,又藏着点笑意。
“走吧。”他说,“回城。”
他们沿着原路折返。
他依旧走在外侧,肩对着来路。
姜绾跟着,脚步比去时稳多了。
虽然头还是疼,但她没喊累。
“你不问后续?”她忽然说。
“比如怎么处理这些证据。”
“现在问没用。”他说,“会审之前,一切保密。”
“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方换新招。”
她明白。
这是在等鱼咬钩。
“所以我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嗯。”
“那你刚才吓唬人的时候,心里是不是特别爽?”她偷瞄他。
他没回答。
但她听见了他的心声:“她记下了我说话的样子。”
姜绾愣住。
随即脸有点热。
原来他也知道她在偷偷观察他。
她赶紧低头看路。
脚尖踢起一小块石头。
“我可没觉得你可怕。”她嘀咕,“就是嗓门低了点。”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那你刚才为什么缩在墙根不动?”
“那是战术隐蔽!”
“再说你翻墙的样子也挺吓人。”
“我以为你喜欢。”
“上次你还说我站在墙头像话本里的侠客。”
她猛地抬头。“谁说的?!”
“你自己心里喊的。”
“我又没说出口!”
“你心里喊得比谁都大声。”
她咬唇。
这家伙现在学会反击了。
风吹过来,把她一缕碎发吹到眼前。
她抬手别到耳后,发现他还看着她。
“干嘛?”
“你脸色比刚才更白。”
“没事。”她摇头,“就是有点累。”
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瓷瓶。
倒出一粒药,递给她。
“含着。”
“提神。”
她接过放入口中。
微苦,化得慢。
两人继续前行。
影子在官道上拉长,挨得很近。
远处城墙轮廓浮现。
城门在望。
任务完成。
证据到手。
姜绾摸了摸腰间玉佩。
“绾”字依旧清晰。
她没再回头看。
因为她知道,有人正走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