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年春天。李二狗已经不再每天走到巷口去看那棵槐树了。他的腿已经走不了那么远了，从院门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距离，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段需要走一段、停一会儿才能到的路。他每天走到院门口，扶着院门站一会儿，看着巷口那棵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楚，然后转身走回枣树底下，在藤椅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放在膝盖上，慢慢喝完那杯茶。布鞋和铃铛还在花圃旁边并排躺着，像是从树上落下来之后，就再没有打算移动过了，灰白色的布面和暗绿色的铜绿在晨光里泛着各自的光，两个互不打扰的旧物，共同守着一小块被花草半掩的位置。
那年春天的一个午后，李二狗正坐在藤椅上歇息，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盖上画着细碎的光斑，他半眯着眼，快要睡着了。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他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外套的下摆齐腰，背着一个背包，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花圃旁边并排放着的布鞋和铃铛上，看了一会儿，像是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它们会在这里。然后她才转向李二狗，在他面前站定了，开口说："您好，我是东槐巷的住户，住在巷尾四十七号。我刚搬进来的时候，有一位老人给我送了一把钥匙。他说那是这扇门的旧钥匙，他一直留着，现在该还回来了。我收了那把钥匙，一直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每天出门回来的时候都会经过它一次，已经挂了几年了。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下，您知道那位老人叫什么名字吗？我想当面感谢他。"
李二狗抬起头看着她，浅灰色外套的扣子没有系，露出里面一件白色T恤的领口，她的目光是直的，像是她来之前已经想过自己可能会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但还是决定来问。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背包带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她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任何一种答案。李二狗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以前住东槐巷，在藤椅上坐了好多年，后来搬走了。他走之前回来过一次，把钥匙留在你门口的石板上的。他不需要你当面感谢他，他只想把钥匙交给该收的人，让那把钥匙能够重新转一次它对应的锁，让它的齿痕重新尝到旧锁孔里的铁锈味。"
年轻女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院子里走了一遍——花圃、枣树、秋千、布鞋和铃铛——像是在用目光重新确认自己记忆中的位置，然后说："那把钥匙现在挂在我门后的挂钩上，每天进出都能看见它，每次伸手摸到它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曾经在另一个人手里挂过很久。如果有一天那位老人回来了，或者有人替他来敲门，我会知道他来过。那把钥匙会替他认出那扇门。"她说完之后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李二狗，又看了一眼花圃旁边那两件并排躺着的旧物，像是要把它们的相对位置也一并记下来，然后她跨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巷尾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逐渐远了，先是被巷口的风收走了一层，然后被更远的风收走了另一层，最后彻底消失了。
李二狗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巷口那棵槐树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站着，像是一棵已经不需要再挂任何东西的树。它曾经挂过一只布鞋、一枚铃铛，被人仰头看过，被风碰响过，被时间穿过，承担了所有被系在它身上的注视和怀念，一张用旧信纸叠成的标签在同一个坐标上被挂上了二十五年。现在它空着，不再为任何人停留，不再需要为了等某个人回头而继续悬着一只鞋。它的二十五年已经结束了，那些痕迹还留在枝丫上，留下两圈浅色的勒痕，在树皮上像两道浅浅的旧纹。树不需要再挂东西了，也不再需要为了等某个人回头而继续悬着一只鞋。它只需要继续站在那里，作为树的自身，安静地看着东槐巷从它身边继续流淌过去，看着新的住户搬进四十七号的门，看着新的人在石板上写字，看着新的孩子在二十五年后重新走到树底下仰头看那根已经空了的枝丫，像看一枚被摘走的省略号留下的空白印痕。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