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年春天。李二狗七十六岁了。他每天早上还是会走到枣树底下的花圃旁边,只是他已经不能蹲下去了。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慢慢喝完一杯茶,看着花圃里的花在晨光里张开,花瓣边缘的露水在光里碎成许多细小的光点。他的腿交叠着伸在面前的青砖地上,脚踝的弧度比以前更细了一些,深灰色的裤脚在膝盖处堆出一层柔软的褶。花圃旁边并排放着布鞋和铃铛,灰白色的布面和暗绿色的铜绿在晨光里泛着各自的光。它们并排躺了快一年了,没有被碰过,也没有被风吹走,像是那片花圃边缘已经成了它们最后的位置,在花瓣和泥土之间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边界。
那年春天,李二狗常常会坐在藤椅上往巷口的方向看。他看的是那棵歪脖子槐树。树上的布鞋和铃铛都不在了,现在那根枝丫上只剩下两个空着的位置,像是被撤走了所有展品的陈列台,只剩下一段被岁月磨亮的木纹在日光里独自变旧。他有时候会看到有人经过那棵树时抬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看了一眼之后又低头继续走了。树还在,只是上面已经空了,像是该挂的东西已经挂完了。有一天他坐在藤椅上,小满走进院子,也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棵槐树的方向,各自的呼吸在春天的晨光里铺成一片均匀的薄雾。过了一会儿小满开口说:"爹,你每天早上看那棵树。布鞋和铃铛已经落下来了。"李二狗说:"嗯,我知道。我就是看看那根枝丫。它挂了二十五年东西,现在空了。可它还在那里,即使什么都没有挂着了,它也还在那里。那些痕迹不会消失。我可以每天看着它,我知道它空着,可它的形状还是原来的形状。"
那天下午李二狗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仰头看着那根曾经挂着布鞋和铃铛的枝丫——枝丫还在那里,比二十五年前粗了一些,像是什么人曾在它上面系过一只鞋和一枚铃铛,在它曾经系过鞋带和红绳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浅色的痕迹。他看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还能听见鞋在风里被吹动的声音,铃铛被碰响时从高处传下来的碎响,那些声音重复了那么多年,他曾以为会一直重复下去,然后在一个平常的春天停下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那天傍晚他搬了一把旧梯子靠在槐树树干上,慢慢爬了上去,他在爬梯子的时候用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在第三个横档上停了一会儿,稳住了重心。他踩到合适的高度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根枝丫上曾经系过鞋带的位置。树皮在那一小圈位置被磨得比别处光滑,像是被反复系紧又松开过很多次。他的手指沿着那一圈光滑的树皮走了一遍——那是一双旧鞋挂了很多年留下的弧线,也是一枚旧铃铛停留了很久的凹痕,它们和树长在一起了。即使那些物件已经被取走了,那些痕迹还在那里。他摸着那圈旧痕,感觉到树皮的纹路在那一圈的位置微微收紧又散开。然后他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收好放回墙根。他沿着巷子走回院子里的时候,经过石狮子旁边那把旧藤椅,它在暮色里空着,像是一个还没有被约定的人坐上去的座位。他看着那把空椅,脚步没有停下来,继续往院子里走,推开院门,在门槛上停了一下,走了进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