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出去?”
许临川盯着白砚秋手里那支半圈防滑皮细笔,眼神冷得发直。
“你以为你说一句‘请出去’,甲槽、乙摘、换白、白病壳、压井续行令这些年就能算旧账?”
白砚秋没有立刻回。
因为门,先开了。
不是被撞烂。
是旧纸铺后门那道一直压着的木栓,忽然被人从外头一记极稳极重的力整条震断。门板一歪,贺沉沙就这样走了进来。
不是带一群人冲。
他只带了两个人。
一左一右,旧军服,旧符刀,眼神空得像早把自己值成了壳。
真正压场的,还是他自己。
“白先生。”贺沉沙站定,看都没先看案上的见证页,只先朝窗边那道灰瘦人影行了半礼。
不是恭敬。
更像认位。
“这一礼还在?”白砚秋淡淡道。
“白正位还没拆,我就还是后手。”贺沉沙答得很稳。
这一下,很多东西连最后一点遮也没了。
白砚秋是旧白正。
贺沉沙是现白正。
而他们之间,甚至还保留着某种值位交承的半礼。
“你既然都追到这里了。”白砚秋看着他,“那便不用再拿‘照微,开门’这种话拖了。”
“门里门外都认到这一步了,还装什么。”
贺沉沙眼神终于落到案上那张第七席见证页。
看得很稳。
却也很深。
像他这些年守着白正这口位、守着甲乙丙槽、守着陆外值和换白续行,真正最怕、也最不想看到的一张页,终于还是摊到了灯下。
“页你们已经开了。”他说。
“那便都听清。”
“我从来没想让辰砂外航道永远落在伪证上。”
“可在旧庭死透、贵族欲吞、军判先改的时候,谁能扛得住一张第七席主权见证页公然出世?”
“韩照年扛不住。”
“沈青衡也扛不住。”
“陆行川更扛不住。”
“白砚秋当年扛了一半,扛成了白录。”
“我后来接这口位,扛成了白正。”
“你们若只把这一切都当成一群人坏,那未免太轻了。”
这话若在别处,也许真能让人想上半日。
可沈砚舟已经不想再给它那半日了。
“所以你就照旧?”他抬眼看贺沉沙。
“照旧让韩照年从首证变死人?”
“照旧让陆行川死在自己值位上?”
“照旧让沈青衡活着烂进病壳里?”
“照旧把我娘一口口压成灰印、线脚、药包纸和不敢留全名的后手?”
“你说得对。”贺沉沙看着他,“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辩白的。”
“我是来开门的。”
这四个字一落,所有人都一顿。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口子太反了。
旧签房撞门。
旧纸铺封铺。
甲乙槽前后追补。
一路追到现在,贺沉沙第一次亲口说:开门。
“开什么门?”陆照微冷声。
“见证台之门。”贺沉沙道,“白砚秋来,不是为了护我。”
“沈青衡活着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只拿一堆旧账砸我。”
“你们既然把页开到这里,另一半审符印也认出来了,那今夜若不把第七席的门真开,你们谁都走不出雾港。”
白砚秋这次没驳。
只是把手里那支细笔横了横,像默认了这句话里最不想承认、却也最像真的那一层:
现在这张见证页既已开,白正旧新两任、陆外值、韩照年首证、沈青衡白病壳和叶青梧港后手全都聚在一处,门若不开,整口雾港旧法会直接咬死在他们头顶。
“你想怎么开?”沈砚舟问。
“不是我开。”贺沉沙看着他,“是你。”
“凭什么?”
“凭你手上那半印。”
“凭你爹当年没能送走的后半口。”
“凭你娘写下的‘砚舟不可入白’。”
“凭你若不开,白正这条路就还能继续照旧。”贺沉沙声音忽然沉了一分,“而你若开了,白正、陆外值、军判代证、换白依旧这整条烂了几百年的旧路,今夜都得先认第七席的见证。”
这才是他为什么在此刻不抢页、不先杀人、反而说“开门”。
不是认输。
是他也知道,见证页走到这一步,旧法只能往前审,不能再往回藏了。
“可我爹的白病壳还没摘干净。”沈砚舟道。
“所以要先拆白录。”白砚秋接过话,“由我拆。”
这一下,真正的旧账终于落到眼前了。
不是一句“我当年不得不兼”。
也不是一口“照微,开门”。
而是白砚秋要拿自己这一任旧白正,先从第七席见证里退出去。
“你拿什么拆?”许临川冷声。
白砚秋抬起那支细笔,眼神落到见证页暗附最底下那道一直未压开的刻痕上。
“拿我自己的名。”
贺沉沙站在门边没动。
可他那只一直压得很稳的手,到底还是在袖里攥了一下。
这说明连他也知道,白砚秋这一笔若真落下去,后头轮到的就是他了。
许临川盯着贺沉沙,手已经摸到了案边那截旧验录笔杆。只要门边这口现白正有半点想趁乱抢页的意思,他就会先把那根笔杆当刀顶出去。到了这一步,再讲什么旧情旧值,都晚了。
门外那阵撞楼的重声还在远处一下一下传来,却没谁再回头。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真正决定旧楼今夜塌不塌的,已经不在门外,而在这张见证页前头。
沈砚舟听着贺沉沙那句“凭你若不开”,心里反而更冷。因为这说明连贺沉沙自己都承认,今夜这张页一旦真开,后头很多人就再不能只靠位和令站着了。
白砚秋却没急着落笔,只用笔尖在页脚第三道灰线旁轻轻一点。
“看清楚。”他低声道。
沈砚舟顺着他的话低头,才发现那道原本像旧尘一样伏着的返灰线,竟在烛火下起了极细的一层亮纹,像另一张同底见证页正隔着门缝与它相互牵扯。也就是说,门外不只是有人撞楼,还有人抱着配套的旧页,等着里头这一笔真落下去。
许临川脸色立刻沉了:“他们连副页都备好了。”
贺沉沙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白砚秋连这条暗线也提前认出来了。
“所以门没关死,不是你留情。”白砚秋抬眼看向他,“是你也想知道,外头今夜替谁抱页。”
这一句落下,屋里更静。
连门外那阵一下一下的撞声,都像忽然远了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