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鼠路退出来时,燕沉舟肩背全是灰,手心却冷得一点汗都没有。
顾铁衣还活着。
可活成了挂在墙里的一只回手。
这比死在试炉台上更叫人难受。
梁后小肚里,纸匠几个人看见他和灰雀的脸色,便知道里面不是空的。可燕沉舟一句“师父在里头,拖不得”说出来,还是让闻人烬和周四水同时沉了脸。
闻人烬最先开口:“他撑得住多久?”
“他说能顶到我见页。”燕沉舟道。
“那就是顶不久了。”纸匠声音发冷,“回手链这种东西,本就是拿人骨和活劲喂槽。越到后头,里头那条线越重,他就越像被整面墙往里拖。”
灰雀抹了一把鼻尖灰,低声补了一句:“他右手基本废了,只剩左边在扛。再多回两次,肩骨都得让墙磨裂。”
唐七靠在灰壁上,听完连胸口尾认都像跟着跳急了一瞬。沈砚秋赶紧伸手压住他胸前那片冷灰:“别乱。”
闻人烬看着燕沉舟:“现在怎么走?”
燕沉舟把顾铁衣在灰里划出的那三个小记重新写在地上。
一短,一斜,一下压。
“右三封,背后下取。”他道,“不走名库夹道正门板,从背后下取,去试炉台旧退火管,页心前头有一口见天缝。”
沈砚秋看着那三个记,立刻明白:“闻人铎既能在名库背后传补骨签,就说明他打的不是临时算盘。他连见天缝的路都一定早备好了。”
“备好了,才更要抢在卯初前。”纸匠道。
周四水心里发虚:“可闻人铎现在就在外头,我们一动,他不可能看不见。”
“那就别从他眼下动。”燕沉舟抬头看灰雀,“梁后这条鼠路还有没有别的落口?”
灰雀点头:“最里面还有一道下翻缝,但刚才我没敢全探。像通老管。”
“那就是了。”顾铁衣说的旧退火管,多半便在那一头。
纸匠没有拖泥带水,立刻分了人。
“我、燕沉舟、灰雀走下翻缝。”
“沈姑娘留这里盯灯,顺便认夹道里补骨签什么时候起第二口。”
“闻人烬守外口,但别出现在灯影正线里。一旦闻人铎提前撤灯,你先别拦,先看他是往试炉台、名库正口,还是往回收半手。”
“周四水盯唐七。唐七这时候最像会被二口先认的活件,灰一松,你就先拿自己身上的脏布往他胸口盖,别让那口尾认翻起来。”
人人都点头。
这是眼下最硬也最省的话。
黑背道里没谁还有心情说别的。
燕沉舟临走前,还是又贴回鼠路那道细缝前,往里看了一眼。
顾铁衣仍靠在夹肚深处,低着头,左腕那条细链每隔几息便绷一下,带得他肩背微微发颤。若不是那只还活着的左手始终反扣在墙里,他整个人早就被拖进去。
燕沉舟鼻梁有点发酸,却一句话也没再说。
这时候说什么都轻。
真要把人从墙里拉出来,只能先把闻人铎那张正页截住。
下翻缝比鼠路更难走。
往里不到三尺,灰肋便没了,只剩旧砖和一截截锈断的薄铁圈。灰雀在最前头,先把腿探下去,试了试,回头低声道:“空的,能下。”
燕沉舟随后翻身。
身子一落,脚先踩到一层厚灰,灰下却不是实地,而是半腐的铁网。铁网被踩得咯吱一响,三个人同时定住。所幸这一下被外头夹道起匣的木碰声盖过去,没传太远。
再往下,果然是一条废弃的退火老管。
管壁比人肩略宽,里头积着多年冷灰和薄锈,弯处还结着一串串像火泪一样的旧铁滴。最怪的是,管底一侧有细细的水线,证明这管这些年并非全死,偶尔还走过冷凝水。
纸匠蹲下捻了捻那水线边的灰,脸一下沉了。
“有人先我们一步过。”
“什么时候?”
“不到一夜。”纸匠指了指灰里一枚极浅的掌外沿印,“还是半手。”
燕沉舟低头一看,那印子果然和梁后、夹道背墙上那两道一样,都只有半掌边和两根指侧,方向却朝下。
说明顾铁衣或者另一个半手,刚从名库背灯这头顺退火管往更下的试炉台页心去过。
闻人铎的人在传签。
顾铁衣在回手。
两边都在抢同一口见天缝。
“快。”燕沉舟道。
三个人顺着退火管往下弯。越往前,管壁越冷,冷到摸上去像湿铁。又爬过一个弯后,前头忽然透来极淡的一线白。
不是灯。
像天光,却又太细。
纸匠压住呼吸:“见天缝。”
他们贴着管壁,慢慢靠近。
退火管尽头并非出口,而是一只半塌的铁喇叭口。喇叭口正对着一间极高却极窄的竖井。井顶裂着一道不足三指宽的缝,缝上面应该就是试炉台底下某块老铁板的拼口。外头离天还远,可夜尽前那点发白的冷光,已经能顺着这道缝往里漏。
井中央吊着一套旧滑架。
滑架下,不是炉火,不是煤槽。
是一页黑得发蓝的薄金属页。
它像被什么极细的骨架吊在半空,四角都没着地,页面上压满极小极密的刻痕,远看像烧裂的漆,细看却是一串串名字、号位、回笔和半死不活的旧认。
正页。
谁都没见过正页。
可所有人看见这东西的第一眼,便知道只能是它。
因为除了它,不会再有别的东西,能叫四周的墙、管、槽、缝都像喉咙一样一起屏着气。
更靠近正页下方,摆着一只尚未开盖的长匣。
匣边立着一个灰袍人,背弓得厉害,右肩塌着,像常年偏手做活。他手里拿着一只薄骨夹,正等着什么。
老灰袍。
而竖井另一侧更高的平台上,闻人铎正站在那里,半边脸浸在冷白缝光里,看不出喜怒。
他脚边还有一只更小的木盘,盘里摆着三样东西。
一截带骨薄签。
一枚黑旧转扣。
以及一片细长铜丝,丝上系着一截发黄的人骨签尾。
纸匠只看一眼,便把牙咬紧了:“丙三骨签。”
燕沉舟心口像被冷铁撞了一下。
闻人铎没有骗,也没有拖。他是真的把正页、补骨签、转扣和丙三未尽那口骨签,全都凑到了见天缝前。
只差最后一步。
只差一线天光和一个活手。
而顾铁衣,就在墙后拿命拖着这最后半手没彻底合上。
燕沉舟贴在退火管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页。
他终于明白顾铁衣为什么骂他先别想着救人。
因为这东西一旦见天、补骨、合页,祈火那夜死没死透、销没销干净、关没关完门的所有账,都会变成谁也拆不回去的死规矩。
眼前那一页,不是在等被保存。
是在等被重新写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