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铎没有在夹道里久待。
他说完“寅前补骨,卯初合页”那句,便让灰衣替手开匣验了一眼里头薄签,随后抬手在匣盖上一按,转身往更深的门后去了。
可他这一来一去,已经足够把梁后几个人的心压沉。
正页还活着。
而且就在今夜,要被补骨合页。
闻人烬最先退开细缝,低声道:“不能等他走完。”
“现在冲下去,连门都摸不着。”纸匠一把按住他,“夹道只是背路,不是页心。”
沈砚秋也点头:“他既说‘别动正口’,说明正口另有看守。这里多半只是背后送骨、传签、给半手留路的地方。”
燕沉舟的目光还落在那只旧皮套上。
皮套侧边卡着一点灰,像是刚被人从腰后抽出来又匆匆塞回。若顾铁衣真在这条半手路上,那他未必是闻人铎的人,更可能是在墙后某个更窄的地方,硬顶着这条线没彻底合死。
“得弄清背后半手从哪儿进。”他说。
灰雀抿了抿唇,指向梁后最窄那一道细缝:“往里还有一条鼠路。我刚摸过,能通人,但要先卸肩。”
周四水听得直咽唾沫。
卸肩不是断肩,是把身子缩到极限,拿肩骨一寸寸去蹭墙。这种路,进得去的人,出来时十有八九要带着一身皮肉。
燕沉舟没迟疑:“我去。”
“我陪。”沈砚秋道。
“你灯灰得留外头认正门。”纸匠拦住她,“这条鼠路认不认人还不清楚,里头若真要借半手走,你太净,反会被墙记。”
闻人烬脸色不好看:“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
“我和他进。”灰雀已经开始解腰上那截碍事的旧布带,“我轻,前头探缝。你们三个留外头盯灯、盯门、盯闻人铎回头。”
纸匠沉默一下,点了头。
燕沉舟把身上最硬的东西都卸下来,只留黑钉、断命针和那片回来的骨屑。临进前,他伸手把唐七胸前那片压尾认的冷灰又轻轻抹匀一遍。
唐七低声道:“我还能顶。”
“别逞。”燕沉舟看他一眼,“你这一口一松,整条半手路都可能先认你。”
唐七没再吭声,只把背贴紧灰壁,死死压住胸前那口细跳。
鼠路比想象的还窄。
灰雀先钻,整个人像从灰里剥进去一样,肩一偏,人就没了。燕沉舟紧跟其后,刚进去半身,右肩便被里头突出来的一块旧铁刮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路里全是灰和旧布霉味。
再往前两尺,又多出一股更淡的血味。
不新,却没死透。
灰雀在前头轻轻敲了两下壁,示意停。燕沉舟把脸贴到她肩后,顺着她让开的那点缝往前看。
前头不是尽头,迎着他们的,是一处更小的夹肚。
夹肚一侧开着一道掌宽竖缝,能看见更外头那条夹道的背面。另一侧却靠着一个人。
那人坐得很别扭,半边身子像被钉进了墙里。右手裹着发黑的布,垂在身前,基本不动;左手却反别到背后,腕上拴着一条细铁链,链子另一头没进壁缝深处,像在替里头某个东西回手。
他低着头,脸在影里。
可只看肩背起伏,燕沉舟便认出来了。
顾铁衣。
喉头那股火一下冲上来,燕沉舟几乎就要挤过去。可顾铁衣像是早知道有人来了,头都没抬,只低声骂了一句:
“站住。”
嗓子哑得厉害,像嘴里都是血灰。
燕沉舟动作硬生生停住,胸口像被人砸了一锤。
灰雀也僵住了。她再机灵,也没想到会在这条比狗洞还窄的半手路里,真见到一个活着的顾铁衣。
“师父……”
“别叫。”顾铁衣还是没抬头,“一叫,这壁里头记你整名。”
燕沉舟牙根咬得发紧,硬把那股直冲上去把人拖出来的劲压住:“你怎么会在这儿?”
顾铁衣这才慢慢抬眼。
脸瘦得脱了形,左边眼角有一道干裂的旧血口,嘴唇发白。可那双眼还跟旧甲铺里一样,一看人,目光总落在手上,紧跟着才去看人背后带了什么。
他先看见燕沉舟肩上那一道新蹭出来的血口,眉头便沉了:“还是冒着性子钻。”
“你留这只套,不就是等我钻?”
顾铁衣嘴角像想扯一下,最后却只剩一口气:“算你没傻到底。”
灰雀听不懂他们这几句半明半暗,只知道顾铁衣左腕那条细链每隔几息就会轻轻一绷,像里头有东西在拖他回劲。她低声问:“这链子是什么?”
“回手链。”顾铁衣道,“不把我拴在这儿,北后二口这条半手背路早让闻人家的人走顺了。”
燕沉舟心头狠狠一沉。
“刚才墙里那一声,是你?”
“一半是我,一半不是。”顾铁衣抬了抬左肩,像那链子太久没松,连骨头都磨进墙里了,“我只能回,不敢送。今夜真正往里送补骨薄签的,是老灰袍那条线。闻人铎拿的是正规名库封记,老灰袍学的是我以前留过的偏手路数。”
纸匠猜得没错。
顾手一样的试边声,并不是顾铁衣整个人在走,真正响在前头的,是有人拿着他留下的手法,在办另一件事。
燕沉舟盯着那条回手链:“我把你拖出来。”
“你敢拖,我就先死给你看。”顾铁衣骂得更轻,却更狠,“这链子一断,背路全开。外头名库、里头正页、北后二口、七号位,一口气就能顺起来。你拖我,是替闻人铎补最后半手。”
燕沉舟一下哑住。
他一路追到这儿,第一次发现“救师父”三个字,竟然也能正中别人下怀。
顾铁衣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低:“先别管我。先去把正页补骨那口事截了。”
“正页在哪儿?”
“试炉台底,七号位下头那口页心。”顾铁衣道,“名库背灯这里只是传骨、传签、传半手记。闻人铎真正要合页,不在这儿,在台底见天缝。”
“见天缝?”
“页要补齐,得见一线天。不见天,只算烂页;一见天,就能重新认名。”
燕沉舟心里猛地一震。
祈火正页这些年没彻底死,并非因为它没被找到,它一直是没见天。一旦让闻人铎在卯初前把补骨薄签、丙三残认和见天缝都接齐,那张页就会把祈火夜里没写完的账,一口气重写到底。
灰雀小声问:“丙三不是还在门后活着么?他也在这条线里?”
顾铁衣眼神沉下去:“活是活着,但只剩半口认。闻人铎要的不是他整个人,是他那口还没写尽的骨签。”
燕沉舟脑子里飞快把前头所有碎线都拧到一起:带骨薄签、名库背灯、半手路、北后二口、七号正页、丙三未尽……
“你留骨屑上的断记,是叫我们别追正灯,追背后半手?”
顾铁衣点了一下头,随后又极轻地摇了摇。
“不止。”
他抬了抬被链子拴住的左腕,手指在灰里一点一点划出三个极小的记号。
先是一短。
再是一斜。
最后没往上挑,反而往下压了半分。
燕沉舟眼神一下定住。
“右三封,背后下取。”
“对。”顾铁衣道,“别走名库夹道那张正门板。往下取,取到试炉台旧退火管,那才是见天缝前头的死口。”
闻人铎想不到他们能从北后二口这一线直接反摸回试炉台页心。因为这条路太脏,也太偏。正路的人不会认,认这条路的人,往往又活不到这里。
顾铁衣盯着燕沉舟,眼底那点又冷又硬的劲还在。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顾铁衣沉默了一息,才道:“真看见燕照留下的东西,别急着替他翻案。”
燕沉舟心口一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爹不是你这些年心里那种干净死法。”顾铁衣嗓子发哑,“他是救了城,也害了人。你要是只信一半,后头还是会让人拿旧账牵着走。”
这话像一把旧钝刀,慢慢刮进燕沉舟骨头里。
祈火那夜,燕照不是纯罪,也不是纯功。
顾铁衣说完,像一下卸了力,左腕那条回手链却忽然猛地一紧。他脸色瞬间白了,肩背都被往墙里拽了一寸。
“走!”他低喝。
外头夹道里,也在同一刻响起了木匣盖合上的脆声。
闻人铎那边要起下一口了。
燕沉舟还想再问,顾铁衣却已经咬着牙,把左手往壁里反扣了一下。壁内立刻起了一声极轻的回拨,像他拿自己半边身子,硬把某条已经快顺开的线又卡住了。
“走你们的!”
“我这半手,还能顶到你见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