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后二口右上的塌缝不算宽。
寻常人就算知道上头有路,也很难沿着这条灰肋爬过去。肋骨一样的旧灰梁半埋在黑背道壁里,外头糊着一层发硬的煤灰壳,一踩重了会塌,一踩偏了会响。
灰雀先探了一步。
她身子轻,脚尖点上去时,灰壳只轻轻陷了个指甲盖深的窝。可再往上第二步,她就停住了,偏头往下低声道:“上头有断铁,横着卡在灰里,带响。”
闻人烬皱眉:“我去。”
“你一身锁气,比断铁还响。”灰雀没给他面子。
燕沉舟已经把袖里那片骨屑重新摸出来,借着一点残灯,看了看背面的断记。随后他抬手,把骨屑递给灰雀:“别从正上那条肋走。右边第二条灰梁背后有空,拿它去探。”
灰雀接过,身子一折,贴着右侧灰壁往上移。她动作快,却不躁,像惯在废墙里钻缝的野猫。不到十息,人就没进了上头那片黑里,只剩零星落灰顺着梁缝慢慢往下掉。
周四水抬着脖子看得心慌,低声问:“她真能摸到?”
燕沉舟没答,耳朵却一直贴着右壁。
上头并不安静。
除了极远那一丝名库背灯的铜碰声,灰肋更深处,还有一种很轻的摩擦。像布裹着手,在老墙背面慢慢挪。
不是脚步。
更像有人只用半边身子,贴着墙缝往前挤。
纸匠显然也听见了,脸色一点点冷下去:“不是完整走法。”
沈砚秋看向他:“什么意思?”
“整手过活墙,要么一前一后借力,要么肩、肘、膝一层层顶过去。现在这声,像只用半边力。”纸匠把声音压得极低,“要么手伤了,要么根本不敢让另一边碰墙。”
闻人烬第一反应便是顾铁衣。
可他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因为谁都记得,顾铁衣最早废的是右手,后来又被吊、被锁、被拖进旧路里。若他真还活着,未必还能整个人整手地在墙背行走。
燕沉舟胸口发沉。
他没往“师父”两个字上想死,只把耳朵贴得更紧。那层布磨墙的轻响又近了些,随后便停住不动了。
像有人也在墙那头,静静听他们。
下一瞬,上头塌缝里忽然落下一点极细的灰。
不是自然塌灰。
是有人故意弹了一下。
灰里还夹着一小截黑线头,像从旧工服边角上刮下来的布纤。
纸匠蹲下捻了捻,皱眉:“新布,名库杂役线。”
“也可能是故意扔给我们看的。”沈砚秋道。
燕沉舟抬头,刚要说话,上头终于传来灰雀贴得极低的回声:
“能上。”
“右二梁后有活缝,里头有人待过。”
几个人依次挪上去。
闻人烬最后一个动。他虽尽力收着,可胸前那口牵线盘旧伤仍让他每次发力都带一点很轻的金属闷鸣。燕沉舟在前头停了一停,等他跟上,才继续往右二梁后钻。
梁后果然藏着一处半人高的空肚。
地方不大,却足够容三四个人暂时蹲着。灰壁一侧被人用旧锉片轻轻刮平过,地上还有几枚踩扁的蓖麻灯芯头,一只缺角水碗,半块咬剩的冷硬麦饼,以及一条被撕成窄带的旧工布。
布上有血。
已经发黑,却还带一点没退尽的腥。
燕沉舟的手一下攥紧。
那条布带撕口很熟,和旧甲铺里顾铁衣包右手时爱拧出来的窄结一模一样:先撕长,不断尾,再反拧两次,让纤维自己收死。
旁人未必看得出。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布带旁边的灰里,又压着另一种痕。
是手印。
不完整,只有半掌边和两根指侧,像有人根本没让整只手落下,只借最外沿一撑。更怪的是,这手印朝向不对。若是正常人沿梁后退,掌边应朝里;这道印却朝外,像有人反着手去贴墙。
纸匠一看便沉声道:“半手。”
“什么半手?”周四水问。
“不是顾手那种会留偏口的手法,是人只剩半边能用,硬把整套路数反过来走。”纸匠盯着那道手印,“这种走法最费命。每往前一寸,都得把原来该给右手、右肩、右肘的力,全压回左边来。”
燕沉舟喉头发紧。
灰雀探到最里面那条细缝前,回头指了指:“刚才声就是从这后头来的。再往外一寸,就是名库背墙。”
闻人烬贴过去,透过细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不是大房,只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夹道另一端有灯,灯不亮,却稳。地上摆着两只长方木匣,一只开着口,里面压着薄签;另一只扣着盖,边上搁了封泥刀和一只青泥盒。
再往左些,一张矮案靠墙放着,案边坐着个灰衣人,正低头往薄签背后涂封泥。他动作熟,可不快,像生怕一快就写错。
那灰衣人不是闻人铎。
也不是老灰袍。
只是个替手。
真正让燕沉舟心里猛沉的,是夹道最深那面墙上,靠近灯影处,又压着一道更深的手印。
那手印只留了半掌边,指侧朝外,和梁后这一道一模一样。
说明半手走这条路,不是一回两回。
“有人从这儿反进反出。”沈砚秋低声道。
“而且不想让外头人知道他经过,只敢贴最背一线走。”纸匠说。
夹道那灰衣替手正要把一口薄签放进矮案边的小槽里,墙背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是极短的一下刮边。
灰衣人立刻停住,猛地扭头往后看。
几人同时屏住呼吸。
可那灰衣人盯了一会儿,只皱了皱眉,竟没去查,反而起身往灯下走了两步,伸手把案角压着的一小块木片翻了个面。
木片背上露出一道极细的刻。
一斜,一停,后面少半挑。
和那片骨屑上的断记,一模一样。
燕沉舟心头狠狠一跳。
不是巧。
墙那头有人看懂了他们拿到的骨屑,也在拿这只木片回话。
“他在告诉我们,”燕沉舟声音低得几乎只剩唇动,“别追夹道正灯,追背后半手。”
纸匠点头。
而就在这时,夹道更深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门轴轻响。
比闻人烬更快,燕沉舟已经侧过身,透过细缝往左看去。
一个人影只露了半边。
来人穿的是闻人家内库旧青褂,腰间垂着一块细长铜牌,脚步不重,却带着天生压人的稳。灯影只照到下颌和手,脸看不清,可那块细长铜牌底边,刻着三道极淡的竖纹。
闻人烬瞳孔猛缩。
“我二叔的库牌。”
闻人铎。
他真的亲自来看这条线了。
夹道里的灰衣替手立刻起身,低声道:“右三封回了半记。”
闻人铎没立刻回,只把手按到案角那只扣盖木匣上,像在掂里面分量。过了两息,他才淡淡开口:
“回半记,说明墙外有人听懂了。”
燕沉舟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对方知道有人在外头听。
却没封路。
闻人铎继续道:“别动正口。让半手去背后再看一眼。寅前补骨,卯初合页,误不得。”
补骨。
合页。
两个词一落,沈砚秋和纸匠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不是在走散签。”纸匠咬得很轻,“是在给正页补骨。”
“一旦补成,祈火那套旧账就会被重新写死。”沈砚秋道。
闻人烬攥残尺的手指节都白了。
下头黑背道里他们追了这么久的带骨薄签、名库封记、半手反路,不是为了转运哪口旧尾,而是为了在天亮之前,把一张本该永远烂在祈火夜里的正页,再次补齐。
而闻人铎说完那句,已转身去看木匣。
灰衣替手低头应声。
夹道灯影晃了一下,梁后这处半肚空缝里,燕沉舟忽然又看见另一样东西。
矮案最靠墙的暗处,压着一只旧皮套。
皮套不大,边口被磨得发白,套口一侧还有一道钝锉片常年插进插出的浅痕。
那是顾铁衣放小锉片的旧套。
不是像。
就是。
燕沉舟眼底一下冷了下来。
顾铁衣不光来过。
他现在,十有八九还在这条半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