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那个被改造成审判室的巨大穹顶下。
沈时渡正一个人攥着手机,静静地坐在那张空无一人的手术椅上。
巨大的屏幕上,陆兆麟的直播画面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没有再看,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反复的用指腹摩挲着手腕上戴着的一串褪色的红绳。
那是他妹妹沈时雨在世时,亲手为他编的。
十七年了,红绳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淡,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但他从来没有摘下过,因为这是妹妹留给他,最后的一点念想。
他以为,当他终于把陆兆麟这个魔鬼踩在脚下,让他当着全世界的面忏悔时。
他会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感,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
但他没有!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这间巨大的审判室一样,充满了无尽的空虚和回响。
妹妹已经回不来了。
再盛大的审判,也换不回那个喜欢画画,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的女孩。
就在这时,审判室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沈时渡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从腰后摸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
门口,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是温以宁。
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着。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是你?”沈时渡认出了她。
“江渡让你来的?他想通了,准备跟我合作了?”
温以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的一字一顿地说。
“方屿,还活着。”
沈时渡握着枪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震惊到不信,再到狂喜,最后,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方屿没死。”温以宁重复了一遍。
“他现在,就在镜河湿地公园的观鸟塔里,等你。”
沈时渡愣愣地看着温以宁,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卸下了千斤重担释然的笑。
眼泪顺着他那张布满胡茬的脸,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活着……他竟然还活着……”
他喃喃自语,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他缓缓地放下手里的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了那张冰冷的椅子上。
“太好了……活着就好……”
温以宁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般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压垮这个男人的,不仅仅是妹妹惨死的仇恨。
更是那份“我亲手杀死了最后一个战友”,沉重如山的罪恶感。
……
半个小时后,镜河湿地公园,观鸟塔,沈时渡通过视频电话见到了方屿。
一个坐在轮椅上,瘦削苍白,但眼神平静的方屿。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个屏幕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只有风穿过芦苇荡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以为……我杀了你。”
最终,还是沈时渡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没有。”
方屿摇了摇头,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时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你那一刻,是真的想杀我。”
沈时渡的身子,猛地一颤。
“五年前,在天文台的混战里。”
方屿的声音很平,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沈时渡的心上。
“你捡起了杀手掉在地上的枪。”
“你当时已经杀红了眼,你看到我穿着警服,下意识的就把我当成了和陆兆麟一伙的自己人。”
“所以,你对我开的那一枪,根本不是误伤。”
“你是真的,想杀了我。”
沈时渡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方屿说的是事实。
在那一刻,在那个充满了背叛和死亡的夜晚。
他的理智已经被仇恨彻底烧毁了,他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他只想杀死所有,阻挡在他复仇道路上的人。
“扑通”一声,沈时渡双膝一软,直挺挺的跪在了方屿的屏幕前。
他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对不起!”
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方屿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时渡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就在这时,方屿缓缓地开口了。
“起来吧。”
“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我不原谅。”
沈时渡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现在!”方屿看着他,眼神复杂。
“也许要等很久,等这一切都结束了。”
“等我能重新站起来,穿上那身警服。”
“等你能放下仇恨,重新拿起笔,去做一个真正的记者。”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来谈原谅。”
沈时渡看着方屿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擦干了眼泪。
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却选择了不同道路的男人。
在时隔五年之后,终于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和解。
他们坐在一起,把彼此这五年来,所知道的所有信息,所有的秘密,都毫无保留的交换给了对方。
当沈时渡从方屿口中,得知了陆止安弑父,以及复眼和园丁的存在时,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看透了所有真相的棋手。
却没想到,在这盘棋的背后,还藏着更深的,他从未触及过的黑暗。
“现在,该怎么办?”沈时渡看着方屿。
“以宁……”他轻声地喊了一句。
“这些年,还好吗?”
温以宁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走上前,静静地看着他。
江渡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方屿。
屏幕上是他刚刚收到的,温以宁发来的一条信息。
信息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他怎样了?”
方屿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无法弥补这五年来,他对她造成的伤害。
观鸟塔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屿那句“但我不原谅”,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沈时渡跪在地上的身形僵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知道,方屿说的是对的,一句“对不起”太轻了,根本承载不了这五年血淋淋的重量。
江渡看着眼前这幅诡异的和解画面,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把手机屏幕摁熄,那句“他怎样了?”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没有发出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告诉温以宁,你的男朋友没死,只是瘸了条腿,头发白了,还藏在一个破塔里当了五年野人?
还是告诉她,他现在正和一个差点杀了他的战友相谈甚欢?
江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最讨厌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比破解任何一个密码都难。
“江渡。”
方屿转动轮椅看向他,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如今盛满了江渡看不懂的沧桑和疲惫。
“以宁……她是不是很恨我?”
这个问题让江渡一瞬间哑火了。
恨?何止是恨?
江渡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五年来温以宁的模样。
那个从不加班的儿科医生,变成了住在解剖室里的工作狂。
那个会对着孩子温柔微笑的女人,变成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冰山。
她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封存在了那具冰冷的“尸体”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刻。
“你自己去问她。”江渡把手机扔给方屿,语气生硬。
“我不是你们俩的传话筒。”
方屿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说对不起?太苍白了;说我爱你?太讽刺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温以宁,突然动了。
她一步一步的走进了这座囚禁了方屿五年的木塔。
她的步伐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她没有看方屿,也没有看沈时渡,而是径直走到了江渡面前。
“江渡,车钥匙给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要干什么?”江渡心里咯噔一下。
“我去天文台!”温以宁伸出手,掌心向上。
“有些话,我要亲自去跟他说。”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江渡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身上。
“我不是以法医的身份,也不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愤怒。
“我是替方屿,去见他。”
江渡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这五年的账,她必须亲自去讨。
他把钥匙放在她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点。”
温以宁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得像一个要去奔赴战场的女战士。
方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双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她会杀了我的。”
沈时渡看着温以宁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
“她不会!”
方屿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芦苇荡。
“但她会让你觉得,死了比活着更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