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户缝隙里,艰难地挤了进来。
江渡的眼睛,在一片昏暗中,疯狂地搜索着。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一楼的角落里,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毛衣,身形消瘦,两鬓的头发,已经斑白。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片随风摇曳的芦苇荡,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江渡的脚步,在这一刻,变得有千斤重。
他想开口,想喊那个他念了五年的名字。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年了!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他无数次地在梦里,看到这个背影。
他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梦里,在那些泛黄的照片里,再见到他了。
可现在,他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虽然瘦了,虽然头发白了,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他还是他!
是那个在他刚入警队,被人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替他撑腰的师兄;
是那个在他办案陷入瓶颈,陪他一起三天三夜不合眼,啃着干脆面找线索的搭档;
是那个在他最迷茫,最想放弃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只要我们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的兄弟;
江渡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背影走过去。
那个坐在轮一椅上的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但没有回头,直到江渡走到他身后,站定。
“你来了。”
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
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语调,陌生的是那份沧桑。
江渡的眼泪,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
他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地抓住轮椅的扶手。
把头埋在那个人的膝盖上,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
“王八蛋……你这个王八蛋……”
他语无伦次地咒骂着,拳头毫无章法的轻轻捶打着那个人的腿。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
坐在轮椅上的人,缓缓地抬起手,落在了江渡那头被雨水打湿,乱糟糟的头发上。
他轻轻地揉了揉,就像五年前,每一次他们破了大案之后,他会做的那样。
“我知道。”
方屿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和痛苦。
“对不起,兄弟。”
“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江渡哭了很久,直到把五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哭干了,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方屿那张消瘦了至少三十斤,写满了沧桑和疲惫的脸,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右边裤管。
“你的腿……”
“五年前,在那辆车里,冻坏了。”
方屿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师父把我拖出来的时候,右脚掌已经完全坏死了,只能截掉。”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渡擦干眼泪,站起身,拉过一张破旧的木凳,坐在方屿面前。
方屿转动轮椅,终于正对着江渡,他看着江渡那双通红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故事很长,也很操蛋。”
“那天下午,我从顾深那里,知道了新芽项目的全部真相,也知道了天文台有镜像服务器。”
“我去找了陆师父,想让他跟我一起去端掉那个窝点。”
“但他拒绝了,他让我停手,说我斗不过他们。”
“我们大吵了一架,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天文台。”
“我找到了那个地下室,找到了服务器,我准备下载所有数据。”
“然后,沈时渡出现了。”
江渡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是来杀我的,他是来帮我的。”方屿继续说道。
“他说他有办法,可以绕开服务器的物理防火墙,直接拷贝核心数据。”
“但就在我们准备动手的时候,第三个人出现了。”
“谁?”
“顾深。”方屿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不知道从哪里,也查到了天文台的线索,他跟踪沈时渡到了那里。”
“他说,他发现了比新芽项目更可怕的黑幕。”
“一个横跨了三个省,由陆兆麟和那个园丁共同操控的,庞大的非法药物实验网络。”
“他说已经把第一批举报信,用加密的方式寄给了最高检。”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遭到了袭击。”方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不是沈时渡,也不是顾深的人,是陆兆麟派来的专业杀手。”
“他们在顾深的身上,注射了蛇毒,伪造了火灾现场。”
“他们也想用同样的方式,杀掉我和沈时渡。”
“在混乱中,我和沈时渡都中枪了。”
“我滚下了山坡,被后来赶到的陆师父救了。”
“而沈时渡他以为我死了,带着拷贝了一半数据的U盘,逃了出去。”
江渡听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终于明白,沈时渡和方屿,从头到尾,都不是敌人。
他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只是,他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误会和信息差。
方屿以为沈时渡只是个单纯的记者,而沈时渡则以为方屿死在了那场混战里。
“所以,这五年来,你就一直躲在这里?”
“是。”方屿点了点头。
“陆师父说,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我才能以艄公的身份,在暗中继续调查,给沈时渡提供信息,同时也收集陆兆麟的罪证。”
“但我没想到,沈时渡他……”方屿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以为我死了,他以为自己是最后的复仇者。”
“他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
“他越过了审判的边界,开始策划这场该死的公开处刑。”
江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他知道,是时候让这两个孤独的复仇者,见一面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温以宁的电话。
“以宁,你现在立刻去一趟天文台。”
“告诉沈时渡,解除对陆兆麟的控制,来镜河湿地公园。”
“告诉他,他要找的那个最后的见证人,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