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楼下的停车场,角落里。
江渡靠在车门上,抽着烟,等着陆止安。
他没有选择在办公室里摊牌,因为他知道,那里的每一面墙壁,都可能长着陆止安的耳朵。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空旷,没有任何监控的地方,他才能听到最真实的答案。
几分钟后,陆止安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独自一人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气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加完班,满脸疲惫的普通中年男人。
他走到江渡面前,没有说话。
只是从江渡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自己点上。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抽着烟,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有缭绕的烟雾,在他们之间,构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是个好姑娘。”
最终,还是陆止安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小雨她……很像我妹妹,如果我还有妹妹的话。”
“所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灭口?”江渡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陆止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们把现场伪装得很好,就像真的自杀一样。”
“但我知道,是他们干的,是陆兆麟的人。”
“因为小雨在死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一张照片。”陆止安的声音在发抖。
“新纪元项目原始药物试验的受害者名单,上面有沈时雨的名字。”
“她和方屿的母亲,把证据交给了你?”
“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举报?你是警察!你是刑警队长!”江渡的音量陡然拔高。
“我去了!”
陆止安的回答,让江渡愣住了。
“我拿着那份名单,去找了当时的分管副局长。”
“结果你猜怎么着?”陆止安自嘲地笑了笑。
“第二天,那位副局长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不要冲动。”
“陆兆麟是我们市的纳税大户,这种没有直接证据的事情,不要乱查。”
“然后,我就被调离了重案组,去了一个清水衙门,坐了整整三年的冷板凳。”
江渡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陆止安的仕途,会在二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父亲的死,而是因为他试图挑战那张看不见的大网,结果被撞得头破血流。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陆止安掐灭了烟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靠这身警服,我斗不过他们。”
“所以,你找到了陈同?”
“是!”陆止安点了点头。
“我找到了同样绝望的他。”
“我们决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记录下这一切。”
“他创建了论坛,我利用我还没有被完全剥夺的权限,为他提供信息和保护。”
“我们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记录,想给那些冤魂,留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但后来,温以安出现了。”
“那个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决绝。”
“他把那个树洞,变成了一把刀,一把可以杀人的刀。”
“我们阻止不了他,或者说,我们从心底里也不想阻止他。”
“因为我们看到,那些人渣一个接一个地,真的受到了惩罚。”
“所以,你们就躲在幕后,看着他一步步地,走向深渊?”
“是!”陆止安痛苦地承认。
“那方屿呢?”江渡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方屿为什么会死?你们为什么要控制他?”
“我没有控制他!”陆止安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方屿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是我把他拉进这个泥潭的!”
“温以安病重后,我知道这个系统需要一个新的掌舵人,一个能把它拉回正轨的人。”
“我选了方屿,因为他和你一样,心里有光。”
“我以为他能控制住局面,但我没想到,那个影子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他杀了顾深,嫁祸给沈时渡,又设计了方屿的假死。”
“他把所有的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影子到底是谁?”江渡死死地盯着陆止安。
陆止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不是我们警队的人。”
“他是一个比陆兆麟,能量更大,背景更深的人。”
“他才是那张网真正的中心。”
“他才是那个,我们所有人都惹不起的真正的园丁。”
江渡听到园丁这个代号,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艄公,复眼,影子,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园丁。
这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个魔鬼?
“那方屿现在在哪?”
“我把他藏起来了!”
陆止安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江渡。
“镜河湿地公园,最东边那座废弃的观鸟塔。”
“他就在那里。”
“去吧,江渡。”
陆止安拍了拍江渡的肩膀,那双曾经充满了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嘱托。
“去把他带回来。”
“然后,用你们的方式,去终结这一切。”
“这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欠你们的。”
说完,陆止安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回了那栋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充满了光明与黑暗的市局大楼。
江渡知道他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自首,为江渡和方屿,铺平最后一条路。
镜河湿地公园,双城市东郊的一片天然氧吧。
但此刻,江渡却无心欣赏这里的美景。
他开着车,在公园里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小路上,疯狂地寻找着。
观鸟塔!那座因为年久失修,早就被废弃的木质建筑。
当江渡终于在湿地的最深处,看到那座孤零零地立在芦苇荡里的三层小楼时。
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停下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座木塔。
塔的门被一把大锁锁着,江渡用陆止安给他的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把锁打开。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腐朽的空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