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偏了三寸,照在苏闲膝盖上那把小银剪的刃口,反出一点刺眼的光。她眼皮没抬,手指还在剪刀上轻轻刮着,像在试锋,又像只是打发时间。
篱笆外,前任还跪着。
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泥灰印子,道袍前襟沾满草屑和鸡毛——也不知道是哪只鸡路过时顺嘴叼走的谷粒带下来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晒干的茅草,发不出声。
风一停,桃花就落得急了。
一片砸在他额头上,黏住,没被拂下去。
他眨了眨眼,终于撑地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站直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委屈、悔恨、不甘都压进肺底,然后往前挪了一步。
“苏闲。”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不想听,可我……”
话没说完。
咯咯咯!
一声尖利鸡叫撕破空气。
不是警告,是冲锋号。
草堆猛地一抖,一道黄影从鸡棚深处炸出来,翅膀张开如战旗,尾羽高翘似刀锋——正是领头鸡“咯咯哒”。它落地不减速,爪子刨土三寸,直冲院门,嘴里鸣叫不断,节奏急促,像是在喊:“兄弟们!上!主子烦了!”
哗啦啦!
整群鸡全起来了。
有的从食槽跳下,有的从墙头跃起,有的正蹲窝里下蛋也硬生生憋回去,扑棱着飞奔而来。它们没有队形,却有共识:目标明确,动作统一——啄!
前任刚抬起的脚还没落下,脚脖子就被一口精准咬住。低头一看,是一只芦花母鸡,嘴尖力大,直接扯掉一块布条,顺便在他的小腿肚上留下三道红痕。
“哎哟!”他跳起来,单脚蹦。
另一只黑羽公鸡趁机飞扑,翅膀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连耳膜都震了震。
他抬手要挡,手腕又被啄。
这回是只矮脚小母鸡,个头不大脾气不小,一口下去差点咬到指头,吓得他猛地缩手,结果重心不稳,一屁股坐进泥坑里。
“你们干什么!”他吼,“我是来找苏闲的!不是来被鸡欺负的!”
话音未落,头顶一沉。
“咯咯哒”飞上了他肩膀。
这家伙平时吃得多长得壮,压得他脖子一歪,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耳垂一痛——被啄了。
“啊!真啄人耳朵!”他惨叫,伸手去抓。
“咯咯哒”早有防备,一个腾空翻跃到他头顶,爪子踩着他发髻,用力一蹬,把他的道冠踢飞出去,滚进鸡食槽里,瞬间被谷壳淹没。
剩下的鸡也不甘落后。
有的围着他裤脚猛攻,边啄边拉,硬生生把裤腿撕成流苏状;有的跳起来扑脸,翅膀带风,羽毛乱飞;还有只老母鸡特别聪明,专挑他张嘴的时机,嗖地一下把整颗谷子塞进去,噎得他翻白眼。
整个院子活了。
鸡鸣声、扑翅声、惨叫声混作一团,连屋檐下的蜘蛛网都被震得晃了晃。
苏闲依旧闭眼。
手搁在膝上,姿势没变,呼吸平稳,像真睡着了。
可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很短,很快,但确实笑了。
前任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试图爬向篱笆口逃命,可刚动一下,就有三四只鸡同时扑上来,啄膝盖、咬鞋带、扯头发,逼得他只能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念叨:“我不是坏人……我不该来……我错了……”
“咯咯哒”站在食槽边上,喙里衔着半片红薯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合格的饲料供应商。
终于,前任连滚带爬冲出篱笆门,一头栽进土路旁的水沟里,溅起大片泥浆。他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泥水,道袍破烂,耳朵渗血,头发散乱,活像个被雷劈过的乞丐。
他回头看了眼院子。
鸡群已退回苏闲身边,列成一排,头齐刷刷转向她,仿佛在等指令。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体面话,比如“我会改”“我会等”“我不会再打扰”,甚至想鞠个躬再走。
可就在这时——
“咯!”
“咯咯哒”突然仰头,长鸣一声。
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像是在喊:“再啰嗦我连你鼻子都啄!”
前任浑身一抖,转身就跑。
脚步虚浮,踉跄跌撞,几次差点摔进田里。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一路狂奔,直到百丈之外,身影才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
院子里安静了。
鸡们互相理了理羽毛,有的开始啄地找谷子,有的踱步回棚,秩序井然,仿佛刚才那场突袭不过是日常操练。
“咯咯哒”最后看了一眼主人,这才慢悠悠走向鸡棚,走到半路还停下来,低头捡了根稻草认真嚼了嚼,显得格外心满意足。
苏闲这时才动了。
她缓缓睁眼,目光扫过满院狼藉:地上散落的鸡毛、泥坑里的道冠、被撕烂的裤脚布条、食槽中漂浮的草叶……
她没皱眉,也没叹气。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一点。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只鸡耳中:
“行了。”
鸡群立刻停下所有动作,齐刷刷立正,头微侧,眼望主子,等待下一步指示。
她看着它们,嘴角再次扬起一丝弧度。
然后,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干得好。”
语气平淡,像夸孩子今天按时吃饭,又像评价天气不错适合晒被子,毫无激动,更无愤怒。
可偏偏就是这两个字,让整群鸡精神一振。
有只小花鸡当场原地蹦高,差点撞上晾衣绳;两只公鸡互相碰了碰脑袋,像是击掌庆祝;就连那只最爱偷懒的老母鸡,也挺直了脖颈,尾巴翘得比谁都高。
苏闲说完,便不再理会。
她重新靠回墙根,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眉眼,手搭回膝盖,闭眼假寐。
风吹过桃林,花瓣打着旋儿落下,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圈。
一只蚂蚁爬上她的草鞋,探了探触角,又迅速退下,仿佛也被那份咸鱼气场所震慑。
远处田埂上,农夫扛着锄头路过,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啧,瞧见没?连鸡都能赶人。”他跟旁边人说,“以前我还以为养鸡是为了下蛋,现在才知道,养对了能当护院使唤。”
旁边汉子点头:“可不是嘛。你看那前任,追到家门口求复合,结果连鸡都不认他。这叫啥?这叫人心不如禽心。”
树后传来窸窣声。
村童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树枝,在地上画图:一边是苏闲躺着,头顶写“神”;另一边是前任抱头鼠窜,身后一群鸡追着啄,题字“爱情反噬现场”。
他画完嘿嘿一笑,正要添只飞天母鸡,忽然听见一声咳嗽。
抬头一看,苏闲不知何时睁了眼,正透过斗笠缝隙盯着他。
村童吓得一哆嗦,树枝掉落,拔腿就想跑。
“站住。”苏闲淡淡道。
村童僵住。
“画得不错。”她说,“就是把我画得太精神了。我明明很懒。”
村童愣住,随即咧嘴笑了。
她又闭上眼。
片刻后,轻声道:“下次别用炭条画地面。鸡吃了会拉肚子。”
村童赶紧点头,弯腰把地上的画蹭干净,溜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彻底静了。
鸡棚那边传来几声满足的咕咕声,像是吃饱喝足后的叹息。
苏闲的手指又摸上了小银剪。
刃口依旧冰凉。
她摩挲了一下,便松开了。
剪刀静静躺在膝上,映着午后阳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胸口起伏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像是在听风。
又像是在等下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或者,等一双该晒的旧鞋。
她腰间的布袋晃了晃。
里面装着今早刚挖的红薯,最大的那颗已经被偷过一次,又被放回,表面多了几道牙印——显然是某位蒙面夜行者尝了一口觉得不够甜,又良心发现送回来了。
她没追究。
懒。
而且,鸡已经替她教训过了。
现在,太阳正好,风也温柔,鸡群安分,前任跑路,世界清净。
她咂了咂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还是躺着舒服。”
说完,彻底不动了。
只有脚边那只老猫,甩了甩尾巴,眯眼看向她腰间布袋。
下一秒,一道黄影闪电般掠过——
“咯!”
“咯咯哒”从草堆里弹射而出,一翅膀扇飞猫爪,落地后昂首挺胸,眼神凌厉,仿佛在宣告:
此袋归鸡群守护,擅动者,啄!